第141章 我才是,你的夫君
沈寂在雨中,看著繡繡那雙終於能看見自己的眼睛。
真好看啊。從前瞎著的時候,他便覺得這兩顆眼珠子漂亮,只是空洞無神,如蒙塵的琉璃,可惜。
所以沈寂時常在想,她若是能看見了,第一個看見的人一定要是自己,一定要,清清楚楚的記著自己的面容。
但此時此刻,他不明白,怎麼會是這樣的眼神。
畏懼他、厭惡他,毫無驚喜,只有驚嚇的目光。
甚至帶著恨意。
沈寂皺起眉。
「怎麼這麼怕我?」
繡繡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被雨水沖洗的戰慄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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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沈寂的聲音真的和顧寒生這麼像,她更加絕望,開始懷疑起從前的許多事情。
會不會都是這個人?
所有的……所有她心生疑惑的時候都是這個人,而不是她的夫君。
到底有多少次?
那些親密的、耳鬢廝磨的時候,也是這個人嗎?
……
繡繡搖頭,臉色慘白。
這就是善水想告訴她的嗎?
沈寂看見她躲閃的後退,擰眉,不滿:「過來,繡繡。」
他朝她伸出手,如蠱惑。
「我說過,會帶你離開。」
繡繡垂眼,望向他的掌心。
這便是她從前看不見時只能靠猜的、靠感覺的掌心,如今全有了具體的形狀。
原來就是這隻手。
她神色變得茫然,一點點抬步,向他靠去。
見她走了過來,沈寂眼底浮出幾分真切的笑。
她的心喜歡他,她的身體也喜歡他,自然要遵從本心,選擇他。
然而卻在下一瞬,繡繡忽然抬手,拔下頭上那根簪子,照著沈寂的脖子扎了過去。
沈寂面色一變,側身退開,繡繡偏了方向,簪子被扎在男人肩上。
只是刺進去半寸,血就一下子湧出來,混著雨水往外冒。
沈寂錯愕。
他低頭,看著傷口。又順著那隻手抬眼看繡繡,臉上沒什麼痛色,只是困惑更重了些。
這支簪子,是他那日在珠寶鋪子裡,偷偷給她戴上的。
如今扎在自己的身體裡。
繡繡早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痛恨道:「你為什麼要殺善水!」
沈寂愣了一瞬。
「我殺……善水?」
繡繡從沒有過如此滔天的恨意,她恨現在自己現在看到的這張臉,恨這個名為沈寂的人。
恨不得,自己依舊是個瞎子。
「你殺她做什麼!她什麼也沒做,她只是個丫鬟,家中還有父母兄弟,你憑什麼……憑什麼這樣草菅人命!」
沈寂做過那麼多惡事,下至縱火燒人那般惡劣,上至蠱惑太子弒君,樁樁件件,他都承認。
可這是第一次,覺得冤屈。
他不解又困惑的看著繡繡,從沒在她眼中見過如此痛苦又絕望的神情,好像恨透了他。
恨到,一個心軟柔善的少女,竟也想要他的命。
沈寂覺得可笑。
「繡繡!」
就在此時,雨中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繡繡如夢初醒,低頭看見自己還握著那隻簪子抵在沈寂肩上,以至於她的手上也都是血,猛的鬆開,後退。
顧寒生出現,丟開手中的傘衝進雨中,將繡繡一把拉進懷中,緊緊擁住。
然後冷冷的看向沈寂,沉聲警告:「沈閣老,這是我的妻子!」
繡繡怔愕詫異的看向來人。
和年少時幾乎未有變化的面容和五官,清俊溫潤,只是身高挺拔。這才是真正的顧寒生。
沈寂肩上仍舊插著那根簪子,血混著雨水幾乎將半邊的衣襟都染上血色。
但遠不如他眼底的猩紅來的滲人。
看見顧寒生,沈寂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以及方才繡繡說是自己殺了善水。
他忽然低低的、如鬼魅一般笑了起來,他望著顧寒生,挑眉。
「原來是你啊。」
顧寒生面色陡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倒是沈閣老,如今已位列閣臣,卻強窺臣子之妻,你這是置禮法朝綱於何地?!」
他的妻子?
沈寂笑容消失,蒼白如玉的面容更顯得陰森鬼魅。
他抬手拔去肩上的簪子,隨手丟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知何時,暗處悄無聲息浮起幾道黑影,靜靜圍攏上來。
顧寒生身後的幾個家丁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摁倒在地。
「沈寂你到底……」
顧寒生話沒說完,後背忽然被重重一擊。他悶哼一聲,在繡繡面前重重倒地。
繡繡下意識就要去扶,卻又被猛地拉進另一個人的懷裡。
沈寂箍著她柔弱戰慄的身子,冷冰冰的看著暗衛將顧寒生往死里打。
顧寒生本就只是個文弱書生,腿傷都尚未痊癒,根本無從抵擋。那些暗衛都是死侍,下手更是沒有半分章法留情,招招致命。
他撐不住,被拖拽踢踹,一貫清冷的如月君子,此時就像一塊任憑踐踏的破布,倒在雨中,脊背躬起,痛苦的發出一聲聲悶哼。
還有掙扎間,和血沫一起從喉嚨里溢出的、微弱的名字。
「繡繡……」
繡繡渾身發顫,這一幕刺得她心口發緊,再也受不住,啞聲喊:「別打了!停下!」
但那些暗衛置若罔聞,好似被蒙在雨里,什麼都聽不見。
繡繡沒了辦法,緊緊抓住沈寂帶血的衣襟,求他:「沈大人,快讓他們停下!不要……不要再打他了……」
沈寂緩緩側首看向她,她臉上被雨水沖的發白,哭的都快沒了力氣,眸子裡只有對自己夫君的心疼。
沈寂心上重重一抖,瑟縮的疼。
他緩緩抬手,只一個簡單的手勢,暗衛立刻收了動作,退到一旁。
大雨依舊在嘩嘩往下落。
沈寂一隻手牽著繡繡,一隻手接過暗衛遞上來的傘,打在繡繡頭上上,帶著她走上前去。
然後抬腳,踩在顧寒生那條傷腿上。
顧寒生悶哼一聲,頓時疼的直不起身,渾身顫慄的低吼出來。
可高傲如顧寒生,即使這樣,也很快找回神志,冷冷的瞪向沈寂,一遍遍說。
「鬆開……繡繡……」
「你剛才說,她是你的妻子?」
沈寂居高臨下的冷睨著他,腳下用力碾了碾,平靜的戳穿:「婚書我都替你撕了,她怎麼算是你的妻子?」
顧寒生眸底一震,隨即,便是滔天的恨意:「那婚書……是你撕的?」
沈寂看著他這樣崩潰,露出笑意。
「是我。」
「是我……」他扭頭,望著繡繡,說了下去:「哄著繡繡親手撕碎的。」
顧寒生張著嘴,血一股一股用嘴角溢出,可他卻發不出一句聲音。
「還有……」
沈寂忽略掉繡繡剎那間變得絕望慘白的面容,重新看向顧寒生。
「三日後新帝登基,便會頒下甚至為我和柳繡繡賜婚。」
顧寒生渾身猛地一震,一股血氣直撞頭頂。
他拼盡殘存氣力想要撐起身,撲過去同他拼命,可腿上的舊傷撕心裂肺地疼,別說起身,連推開沈寂都做不到。
氣急攻心,一口血嗆咳而出,五臟六腑都像是擰在了一處,疼得他眼前發黑。
顧寒生死死盯住沈寂,用盡全部餘力,從血沫里掙出聲音,語無倫次的罵出一介讀書人能吐出最重的詞:「沈寂!你卑劣無行,寡廉鮮恥!恃權奪人,行此宵小卑劣之事,你會有報應的!」
沈寂卻很平淡。
「嗯,還有嗎?」
他聽過的難聽話,比這要重多了。
顧寒生徹底絕望,他心神潰散之際,竟將一切真相脫口而出。
「你假扮成我,同我的妻子廝混!身為內閣重臣,你這般行徑,有辱君恩、有負皇命!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繡繡心裡何曾有你半分?她待你那一點溫和,不過是錯把你認成了我!」
然而話音未落,繡繡臉上已經浸滿了絕望。
望著面前的兩個男人,得知真相,一股足以撕裂她的恐懼和恥辱,頃刻間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