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心心念念
陳實真正察覺到氣海中的變化,是在敗戰後的第三日。
那日姬軒替他換過藥,又查了一遍經脈,才准許他試著將內息運轉半周天。
他依言閉目,原本以為會和昨日一樣,在肩井附近受阻。
不料那股溫潤內息沿著傷處緩緩流過,竟沒有半分滯澀。
皮肉還疼,裡頭的經脈卻已續好了。
陳實心中一動,繼續往氣海深處看去。
金色小樹比從前更高了一些,枝頭那枚月白花苞依舊閉著,根部卻纏著一縷極細的青氣。那氣息並不多,在金色根須之間緩緩盤繞,每轉過一圈,便有一點清光融入樹幹。
這是李玄朗的清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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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又不全是。
那些用來傷人的鋒銳早被磨去,剩下的東西清而不散,隱隱帶著一股比真元更深的意味。
陳實凝神感應片刻,忽然明白了。
氣運。
李玄朗承太一聖地道統,所修真元中,自有與聖地相連的一縷氣運。
小樹在擂台上不斷吞納清罡,真正想留下的,正是其中這一點根本。
它沒有取走李玄朗的道基,更不可能憑此撼動整座太一聖地。
卻已借這一縷氣息,在自己體內紮下了根。
陳看著那條緩緩亮起的青色根須,後背不由得起了一層冷汗。
那一戰若未撐住,自己便真的會被打成重傷。
可只要承住了,小樹便能把對方用來壓他的東西,一點點變成自己的。
他試著活動手指,五指收攏時,掌心傳來一股遠勝從前的力道。
變化不只在氣海。
他傷處新生的筋膜更加堅韌,骨骼深處的酸痛也在逐漸消退。那些來不及化開的清罡,正被小樹磨成一絲絲溫和氣息,沿經脈滲入血肉。
先前的體魄,只是強橫,如今卻多了一種凝練。
陳實輕輕握住床沿。那用了多年的榆木,被他五指扣出幾個淺印。
他趕緊鬆手。
門外恰好傳來蘇瑜的腳步聲,他將被角往床沿一搭,老老實實靠了回去。
「手還疼嗎?」
「好多了,蘇瑜姐。」
「那也別亂動,姬劍主交代過,還得再養幾日。」
陳實點頭,接過水碗,半句沒有提起床沿的事。
他輸了,這一點無須掩飾。
李玄朗的劍術與修為,也確實還在自己之上。
可這場敗戰留下的東西,足夠他慢慢消化很久了。
…
…
嵩陽書院收到大比的消息時,青漣正在抄書。
前幾日觀瀾先生不再時時帶她去觀瀾湖,只讓她每日抄滿三頁。
抄完再到湖邊練習引氣。
她近來寫得已經穩了,橫豎有了章法,字雖然仍不好看。
卻不再處處透著壓不住的殺氣。
消息是一位從山外歸來的師姐帶來的。
說天絕劍宗新收的弟子,與太一聖地三師兄大戰一場,護陣都碎了。
最後還是輸了。
青漣的筆尖一下停住。
「他,他受傷了!?」
師姐一怔,看出她神色不對,便把後頭那些喝彩議論全咽了回去。
「聽說傷得不輕,不過有人照看,性命無礙。」
青漣將筆擱下,伸手便去取窗邊那柄練習用的木劍。
師姐趕緊攔住她。
「你要去哪兒?」
「找李玄朗。」
她如今說話已比初來時順暢,唯獨怒意上來。
仍舊是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說。
另一位師姐聽見動靜,從廊外走進來,一眼便看見紙上那團暈開的墨。
「先坐下,把話聽完。誰告訴你,這一場是別人欺負他?」
青漣沒有坐。
「他才學劍半年。」
「兩個人既然上了擂台,總要分個勝負。你不能因為輸的是他,便認定勝的人有錯。」
青漣抿著唇,攥緊木劍。
她自然知道這道理。
可一想到那個在鄢陵縣替她擋在前面的少年,如今被人打得滿身是血,她便坐不住。
觀瀾先生就在這時,提著一壺茶從廊下走了過來。
「好大的火氣。」
老人掃了眼她手中的劍,又看了眼桌上的書。
「替誰出氣啊?」
青漣終於抬頭。
「先生,您說過,他身上有劫。」
「是有劫。可難道他以後輸一場,你便要替他殺一個人?」
老人放下茶壺,伸手拿過她的木劍。
他沒用力,青漣卻握不住,眼睜睜看著劍被取走。
「你瞧,連為師這把老骨頭都爭不過,就要去尋太一聖地三師兄的晦氣。去了之後怎麼辦,讓那孩子拖著一身傷,再來救你?」
青漣臉色微白,慢慢鬆開了手。
老人這才把木劍放回桌上。
「消息我也看過。那少年認輸時,劍還在,人也還在,這便好得很。」
「可他到底是受傷了!」
「所以你該問的是,傷養得如何,缺不缺藥。若真想幫他,先想這些,別一聽他輸了,便只想著把那個贏的人砍了。」
青漣站了片刻,終於低聲道:「我不喜歡別人看不起他。」
觀瀾先生看著她,語氣緩下來。
「你自己看得起他,便別急著替他斷定,這一敗就過不去了。」
窗邊那位師姐也上前,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你先坐。我再去問問,若有更詳細的消息,一字不漏帶給你。」
另一人則重新鋪開紙,將硯台挪回原處。
「你不是一直想給他寫封信?如今會寫的字多了,便寫吧。問他傷勢也好,勸他別逞強也好,總比提著木劍下山強。」
青漣終於坐下了。
她提筆,寫了半行,又停住。
觀瀾先生端起茶,湊過來看。
紙上歪歪斜斜,只有幾個字。
「傷好了再練劍。」
老人看了好一陣,笑著點頭。
「這句就不錯。」
青漣遲疑片刻,輕聲問:「能送去嗎?」
「寫完了,我檢查通過了,老夫親自給你送。」
老人不再逗她,將茶盞留在案邊,轉身出了門。
兩位師姐也沒走,一人替她磨墨,一人把寫歪的字指給她看。
青漣低著頭,一筆一畫地改,方才攥劍的手,終於漸漸鬆開。
…
…
皇都城西,謝無雙的人在一間舊石場裡守了兩日,終於等到了動靜。
那送石料的商號,如今只剩一個姓馮的老掌柜。
他平日不出門,帳上的生意也早已停了,唯獨每逢夜深,總有一輛空車從後巷進來,天亮前再走。
梁絕沒急著動手。
他先尋到當年修渠的兩名老匠,將改道後的渠圖鋪在桌上,讓兩人各自指認。
其中一人記得,最後那段渠,從來沒有通水。
「工頭說是留作檢修的暗渠,石板封好便不許再動。我們拿了工錢,也不敢多問。」
另一人卻記著更小的一件事。
「那批石料不對。上面鑿著舊槽,說是從別處拆來的。我做了半輩子石活,沒見過槽口往裡收、底下還留著血眼的渠石。」
梁絕聽完,把圖卷了起來。
他在黑松林地宮裡,見過同樣的槽。
那些被邪術砌在陣基里的人骨,便藏在槽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