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奇才


  消息傳到菜園時,陳實正坐在廊下,替蘇瑜把舊木凳上一枚鬆動的釘子慢慢按回去。

  申太平站在院門口,伸出三根手指。

  「就剩他們三個了。小師弟,你這場輸得也不冤,那李玄朗後頭幾戰,連符都沒再拿,只有你逼出了他的那一劍。」

  「程師兄呢?」陳實問。

  他聽過這個名字,卻沒正經見過人。

  「你們這些新入門的,只知道葉師兄、梁師兄,其實宗門裡最被看好的,向來是他。」

  申太平把門掩上,湊過來說。

  

  「老宗主親傳,意劍峰這一代大師兄。平日不愛露面,論劍台也少去,倒是藏劍閣、祖師殿那些不起眼的差事,常能看見他。你若不知道身份,見了多半當個尋常管事。」

  「他贏了誰?」

  「今日剛贏方寸心。」

  陳實手中一停。

  他讀過方寸心送來的《劍術錯漏集》,知道那人絕非只會拿一柄木劍講規矩的書生。

  申太平也不賣關子。

  「打了近一個時辰。方寸心在台上布下三道文氣屏障,木劍藏在其中,外頭的人連劍路都看不清。程師兄沒搶攻,一道一道拆,最後截住了木劍,贏了半招。」

  「方兄傷了沒有?」

  「沒有。兩個人下台還站在一處說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爭最後那一劍應不應該換勢。」

  陳實點頭,這才放下心。

  三人按舊例輪戰,程守一與方寸心這一場已比完,明日便輪到李玄朗對方寸心,最後一場,則是李玄朗對程守一。

  如今程守一先得一勝,方寸心背了一敗,剩下兩戰,哪一場都輕忽不得。

  「老申,你押誰?」

  「這回不押。」

  申太平搖頭。

  「我那點靈銖,禁不起這三位折騰。你沒看見,連主台的陣柱都又加了兩根,山劍峰的執事今夜輪著值守,誰還敢說哪一戰是穩的?」

  陳實笑了笑,沒有再問。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裡昨日還有一道淺疤,如今已只剩一點淡紅。

  這些日子,旁人去看大比,他便按姬軒的囑咐,逐一疏通經脈。白日慢慢行氣,夜裡任金樹化去余罡,不再急著引它沖關。

  傷勢一日日見好,身體也在一日日變化。

  今日將那枚鐵釘按回凳面時,他甚至沒怎麼用力。

  申太平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眯起眼。

  「小師弟,這釘子,是用手按的?」

  「舊木頭,鬆了。」

  陳實把木凳往裡推了推。

  申太平看了看凳上新添的指印,沒拆穿,只嘿嘿笑了兩聲。

  「行,你慢慢養傷。回頭能出門了,咱們再去看。」

  …

  …

  意劍峰後山,程守一剛從祖師殿出來,便遇見了李玄朗。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懷中抱著幾卷舊陣圖,背後那柄長劍,劍鞘上連花紋都沒有。

  李玄朗朝他點頭。

  「多年不見,你還是這樣。」

  程守一看了眼他腰間銀劍。

  「你卻比上次急了些。」

  李玄朗笑意一頓。

  「聽說我與陳實的事了?」

  「見過那座被你們打壞的主台。」

  程守一將陣圖換了只手。

  「陸師叔叫人修陣,我去送過圖。後來又聽他說,你那一劍,沒有白遞。」

  李玄朗沉默片刻,點頭。

  「確實沒有。」

  「那便好。明日先與方寸心比,他那柄木劍,我今日接了,藏得比前幾日更深。你若還拿以前看人的眼光去看他,會吃虧。」

  「你這是怕我先輸給他?」

  「我是怕輪到你我交手時,你還沒認真。」

  李玄朗看著他,過了片刻,笑著按住劍柄。

  「那你放心。」

  程守一點點頭,沒再多說,抱著陣圖沿山道走遠。

  李玄朗站在原處,望了一眼廣場方向。

  重修過的主台四周燈火通明,兩隊弟子正在巡查陣紋。方寸心獨自站在台邊,手中木劍輕輕抵著石欄,似乎也在回想白日裡那場只差半招的比試。

  三人都已知道,剩下的每一劍,都不會輕鬆。

  蘇瑜察覺自己能御物,是在給陳實補衣裳的時候。

  那件青灰勁裝已洗淨晾乾,她挑出一塊顏色相近的軟布,想先將肩頭最大的口子補好。可布料薄,創口邊緣又碎,稍一扯,針腳便連不住。

  她低頭做了許久,肩頸漸漸有些酸,便照《引氣訣》的法子,緩緩吐納了幾次。

  這幾日,她身上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夜裡守過陳實,第二日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睏乏。提水走山路,步子比先前輕了許多,連從前入冬便要發冷的指尖,如今也常是暖的。

  她本以為,都只是那本《引氣訣》的好處。

  直到手中的針忽然停在了半空。

  蘇瑜愣住。

  針尖離布面不過半寸,後頭拖著一縷細線,明明沒有手扶著,卻也沒有落下。

  她下意識去抓,銀針便猛地往前一竄,帶著線穿過布縫。

  這一驚,氣息立刻亂了。

  針落在她膝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姐?」

  陳實正站在門邊,手裡還端著一碗溫水。

  蘇瑜抬起頭,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剛才那針……」

  「我也不知道。」

  蘇瑜撿起銀針,手指攤開,遲疑著重新調勻呼吸。

  起初沒有動靜。

  等她不再盯著指尖,只想著方才那一針該落在哪裡,銀針竟再次從掌心浮起,歪歪斜斜地轉了半圈。

  線頭跟著輕輕擺動。

  陳實趕緊把碗放下,湊近兩步。

  「別急,再試著往那塊布上送。」

  蘇瑜點頭,念頭一動,針便緩緩移了過去。

  這次沒有竄得太快,針尖貼著布邊,鑽進她先前留下的針眼,線隨之拉直,竟真的縫上了一針。

  蘇瑜怔怔望著,隨即有些不敢相信地笑了。

  「我沒碰它。」

  「我看見了。」

  「這樣便算是法術了?」

  「得去問師父。」

  陳實看著那縷尚未完全垂下的線,心裡已忍不住歡喜。可他沒再讓她多試,先取過針線盒,穩穩放到桌上。

  「若是哪裡不對,自己亂練反而麻煩。走,咱們去一趟青竹樓。」

  蘇瑜看看他的右臂。

  「你的傷……」

  「只去問話,不練劍。」

  陳實說完,自己先笑了。

  「這回真不練劍。」

  他到院外喚來踏雲,恭恭敬敬叫了聲雲師兄,請它帶兩人上山。

  …

  …

  姬軒正在樓前翻閱送來的陣圖。

  見陳實從鶴背下來,她的目光先落在他右臂上,眉頭微微一皺。

  「我說過,這幾日不許御劍。」

  「沒御劍,雲師兄送的。」

  陳實側身,讓蘇瑜走到前面,將方才的事講了一遍。

  姬軒放下陣圖,取過她帶來的針線盒。

  「就在這裡試。無須用力,照你方才最順的時候來。」

  蘇瑜有些緊張,試了兩回,針都沒能浮起來。

  陳實正要安慰,姬軒卻將一方素帕放到她手邊。

  「別想法術。就當這帕子破了,穿一根線,替我補好。」

  她又從針線盒裡,挑了根最尋常的白線。

  蘇瑜看著那根線,呼吸漸漸穩下來。

  針輕輕動了一下。

  隨後,銀針自桌面升起,線從針眼穿過,竟不需她用手去拈。她眼底一亮,心神稍晃,針尖便跟著偏了。

  姬軒抬指一按,將那點散開的靈氣扶正。

  「只做手頭的事。」

  蘇瑜定住心,將線頭拉過針眼,又讓針在素帕邊緣穿了一次。

  陳實看得出神。

  他初學御劍時,光是讓照夜曇離手,都費了不知多少工夫。如今蘇瑜才讀了幾日引氣訣,竟已能將這樣細小的針線御使起來。

  姬軒卻沒有立即下結論。

  她又取出一枚舊銅錢,擺在桌上。

  「試著托起這個。」

  蘇瑜試了許久,銅錢只微微動了動。

  「再換線。」

  線便浮起。

  姬軒望著那縷細線,眼中終於露出了明顯的訝色。

  她讓蘇瑜閉上眼,將素帕移了一個位置,又問她,可還知道針在哪裡。

  蘇瑜猶豫著點頭。

  「我看不見,可心裡好像記著。它若偏了,我便知道該往哪兒送。」

  姬軒沒有再讓她試,抬手將針線收回盒內。

  「可以了。」

  陳實連忙問:「師父,是不是哪裡不好?」

  「很好。」

  姬軒看了蘇瑜一眼,又將她手腕握住,細細探過一遍,神色越發認真。

  「你姐姐是個奇才。」

  蘇瑜臉上剛露出的喜意,反倒被這句話驚住了。

  「我?」

  「你如今靈氣微弱,能托起針,本不算什麼。難的是讓針穿線,再按著針眼送過去。尋常初入鍊氣的人,最難的便是把力氣收細,你卻幾乎不用學。」

  姬軒指了指那枚舊銅錢。

  「銅錢你托不動,說明你還沒有多少內息。可針線一到手中,神念便能與之相合,這份天分,遠比多些力氣難得。」

  蘇瑜怔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做針線很多年了。」

  「正因做得久,你才最清楚針該停在哪裡,線該緊到什麼分寸。」

  姬軒語氣緩了些。

  「修行講究神與氣合,技進乎道,未必非要從刀劍上求。你根骨原先尋常,如今已被靈蔬養開,再有這份御物的天分,便不該只當自己是個來山上幫工的人。」

  陳實聽到這裡,心頭那點歡喜終於落了實處。

  蘇瑜卻仍望著針線盒,沒有說話。

  這些年,她會的東西不多。在山下時,一針一線,不過是為了給自己掙一口飯。上了山,也只是想著能替陳實省些衣裳錢。

  她從未想過,這些竟也能被人當成天分。

  姬軒把盒子合好,遞迴她手裡。

  「往後每日練一刻便夠,累了立即停。先學收針,再學運針,不可一時貪快。明日你帶著《引氣訣》來,有不懂的,一併問我。」

  蘇瑜雙手接住,鄭重應下。

  陳實還想再問,被姬軒瞥了一眼。

  「她今日練得夠多,你也該回去換藥了。」

  他只好點頭。

  兩人離開竹樓時,遠處又響起試陣的鐘聲。

  李玄朗與方寸心的名牌,已被掛到主台兩側,最後一場留給程守一的位置,仍靜靜空著。

  陳實聽見了,腳步卻沒有停。

  蘇瑜抱著針線盒,走了幾步,輕輕問他:「我往後若真能學好,是不是也能像你們一樣,去遠些的地方?」

  「當然。」

  陳實轉頭看她。

  「到時候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蘇瑜笑了笑,將盒子抱得更穩了些。

  這一次,她沒有說,只要守著眼前這個小院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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