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耀她的「新」風箏
連綿了整月的春雨,終於停了。
天朗氣清,百花絢爛,嫩綠的枝條長出新葉。
被春雨困了許久的百姓帶著孩子老人出來踏春觀花、郊遊放鳶。
寒商意花了幾天時間扎了兩隻風箏,剛拿到平日合作的鋪子,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賣出去了。
顧老闆進到內堂,將二十兩銀子拿給寒商意,頗為惋惜道:「娘子當真不能多做些麼?」
雖然寒商意來的次數不多,每次拿來的東西也都算不上多精美,但,架不住她的東西每一件都足夠新奇啊!
能自己旋轉的小團扇,會蹦來跳去的小木馬,還有剛剛賣出去的那兩隻風箏!
嘿呦喂,他經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翅膀能上下揮舞、像是活過來的雀鳥一般的風箏。他都不用費心吹噓、用力叫賣,輕輕鬆鬆就賣出了一百兩一隻的高價。
要是再多幾隻風箏,他得多掙多少錢!
「也不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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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商意端起老闆給她斟的茶,頭一回鬆口。
顧老闆眼睛一亮,看寒商意像是在看閃著亮光的金銀寶錠。
「當真?!」
「嗯,這幾天,我可以多做幾隻風箏,只是……」
「只是什麼?」
寒商意喝了一口茶,「賣出的東西,我要分一半的利。也就是說……」寒商意算了下帳,「今日,你得再給我八十兩銀子。」
「這……」
顧老闆表情僵住了。
他沒想到,寒商意一直坐在後堂,居然對他賣了多少銀子了如指掌。而且,要他把已經落袋的銀子重新掏出來,和殺了他有什麼兩樣。
寒商意放下盞茶,起身往外走,「沒關係,我想京城這麼多鋪子,總有人願意同我做這筆買賣。」
「別別別!都是合作慣了的老朋友了,娘子這說得是什麼生分的話。」
顧老闆一邊攔住她,一邊絞盡腦汁道:「不過,五分利實在是太少了,娘子也看到了,我這兒又招夥計又有租金,五分利真不行。你看二分,不,三分利,如何?為表誠意,今日賺的銀子,我都算給娘子,成——」麼?
「好。」
顧老闆還說著,寒商意已經一口答應下來。
寒商意眼睫輕動,她本就想的三分利。
「額……」
顧老闆愣住,咂摸出有些不對,但話都說出去了,也不好再反悔,便說:「那我要十隻風箏,每隻的樣式都不一樣。」
「可以。」
「八日內就要。」
「好。我知道了。」
收好二百兩銀票,寒商意從鋪子出來,抬頭瞧了一眼在天空翻飛的三兩風箏,心情難得舒暢。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她回到裴國公府。
經過後院時,寒商意聽到有人驚呼。
她一向不愛搭理這些與她無關的事,但今天她難得高興,就隨著興致尋聲過去。
「再高一點,你再爬高一點!左邊,左邊!哎,不對,你怎麼這麼笨!」
一個約莫七八歲,扎著兩個小辮,穿著裙子的小姑娘,正仰頭站在一棵大樹下,指揮一個丫鬟將掛在樹梢上的風箏摘下來。
那丫鬟瞧著眼生,大約只有十歲出頭,應該是新入府的。
丫鬟手腳笨拙又膽小怕摔,幾次嘗試都夠不著。
「往上,你再往上啊!哎!我都說了是往上!」
寒商意認得那小姑娘,阿黛,大哥裴崇越的女兒。
阿黛在樹下急得團團轉,圓乎乎的白皙臉蛋都急紅了。
寒商意想起那天裴崇越給她的那件披風,抿了抿唇,走過去讓丫鬟下來,「我來摘吧。」
還在寒家的時候,嫡母總會差遣她到各種人跡罕至、地勢崎嶇、蟲蟻出沒的崖壁、山谷採藥,爬樹摘下一隻風箏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嬸嬸?」阿黛回頭眨巴著眼睛看她。
寒商意沖阿黛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摸了摸阿黛的腦袋,她還在家裡的時候,也時常這樣摸自己妹妹的腦袋。
「少夫人……」
丫鬟從樹上下來,頗為感激地看了寒商意一眼。
但讓少夫人爬樹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奴婢還是去叫人吧。」
「不用那麼麻煩。」
她自己來還快些。
寒商意抬頭觀察了一下枝椏的走向,大致確定了幾個落腳點後,三五下就將風箏摘了下來。
只是,這隻風箏所用的紙太薄了,掛在樹上的時候就破了幾個洞。
阿黛看著破損的風箏,兩隻大大的圓眼紅了,「都破了……還能放麼?放不了了吧……」
「我替你將風箏補好吧。」
阿黛又眨巴著眼睛,狐疑又好奇地看寒商意,「嬸嬸,你會補風箏?」
寒商意笑笑沒說話。
差南星回院裡拿東西的時候,寒商意瞧出這隻風箏的骨架左右不對稱,不僅不好放,風稍微吹一吹就會歪歪斜斜,很容易落下來。
那就連骨架也一起修了。
寒商意用剪子拆了線,重新將骨架塑好形。因著南星忘了拿線,她就取了自己的帕子,用剪子剪成極細極細的長條來固定竹骨。最後再用新的風箏紙細緻地糊在骨架上。
「你喜歡什麼?給你畫只小蝴蝶還是小團雀?」
「不要,畫老虎。我喜歡大老虎!」
裴崇越今日巡營回來得早,跨過月亮門的時候,看到阿黛和寒商意一起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和那天傍晚面容蒼白、眼角泛紅,像是哭過的模樣不同,此刻的寒商意,目光專注,神態明亮,一雙纖細修長的巧手靈巧又有章法地擺弄著眼前的東西。
其實,認真說來,她身上灰藍的素色長裙,顏色古板而呆滯,樣式陳舊而無趣。
但,當她把修好的風箏遞給阿黛,阿黛高興得蹦起來,繞著她說「喜歡,好喜歡」,她清秀好看的眼角眉梢也就跟著向上淺淺地彎彎翹起。
天上的薄雲被風吹動,落下來的光線粼粼跳動,叫那了無生趣的灰藍都變得明亮起來。
「爹爹!」
阿黛看到裴崇越,高舉著手裡的風箏,一頭撲進裴崇越的懷裡。
裴崇越穩穩接住阿黛,將她抱起來站定後,那抹灰藍就又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大哥。」寒商意起身遠遠向裴崇越頷首行了個禮,「你們聊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
裴崇越沒說話,只是朝寒商意點了個頭,算是打了招呼。
「爹爹,你看,這是嬸嬸給我修的風箏。」寒商意走後,阿黛向裴崇越炫耀她的「新」風箏。
裴崇越接過來,深黑的眼瞳掃過平整光潔的風箏紙面,上面用黑墨畫著一隻線條簡單但神情生動的老虎。翻過來,裴崇越看到了那幾條用來固定竹骨的細布條。
不是灰撲撲的灰藍色。
而是清新的,透著生機的若草色。
「怎麼了?不好麼?」阿黛歪著腦袋問。
爹爹雖然平時也不怎麼愛說話,可今天爹爹也太沉默了。
裴崇越將風箏還給她,「沒有,很好。阿黛同嬸嬸說謝謝了麼?」
阿黛吐吐舌頭,「我光顧著高興,忘了。」
「那下次記得道謝。」
「知道啦,知道啦。」
父女倆閒話家常起來和尋常人家的閒適溫馨氣氛幾乎沒什麼不同。
伺候的丫鬟在旁邊瞧著,都快忘了眼前的男人有多讓人畏懼。
又說了幾句,裴崇越拍拍阿黛的後背,讓她拿著風箏到旁邊去玩,他回頭再看這個只有十歲出頭的丫鬟時,眸色冷得瘮人:
「怎麼是你陪著阿黛?梁媽媽她們人呢?」
丫鬟身子一抖,答說:「梁媽媽她們,她們被……被芸姨娘叫去……幫夫人準備二爺的宴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