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殺雞儆猴
晚上。
寒商意在屋裡點了燈做風箏。
顧老闆要十隻不一樣的,她打算以十二花神為題,不僅契合如今的春日光景,也很符合京中貴女千金的喜好。
外頭敲過戌時四刻的梆子時,忽然遠遠傳來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
「饒過我這一次吧——求您——」
那叫聲撕心裂肺,聽著就瘮人,寒商意手上一抖,削好的竹篾差點扎破手指。
她轉頭看南星,問:「南星你聽到了麼?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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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放下手裡繡到一半的帕子,推開門,想再聽一聽,聲音卻沒了。
第二天,南星照例一早去廚房拿吃食,回來的時候臉是白的。
「怎麼了?」寒商意給南星倒了一杯水,「府里出事了?」
「梁媽媽昨個兒晚上被大爺打了三十板子,兩條大腿上全是血,趕出了國公府。」
「昨晚那道聲音——」
「就是梁媽媽。」
南星接著說,「廚房的婆子說,梁媽媽好像沒經大爺同意,進了大爺的書房,看到掛在房中的西北四鎮布防圖。梁媽媽一直都在喊她什麼也沒瞧見,還把夫人搬出來,說她是夫人的人,可大爺一點情面也不講……」
布防圖是機密。
不管梁媽媽究竟有沒有看清,都得重罰,也不可能再留在國公府。
只是……
寒商意覺得奇怪,既然是機密,為何會掛出來?能掛出來的,又真的是布防圖麼?
梁媽媽和崔嬤嬤一樣,在裴夫人身邊伺候多年了,如今因為不知道究竟看沒看清布防圖就被趕出國公府,實在有些……
「是啊。因為梁媽媽的事,夫人昨晚發了好大的脾氣,摔了好些東西,說什麼大爺是故意的,大爺就是要同二爺和她過不去——」
「行了,南星,」寒商意拉住她,「快別說了。」
她對裴崇越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是國公爺的私生子,早些年一直在軍中打拼。
在這次打勝仗之前,裴崇越已經整整十年沒有回京,此間連一封家書也沒有寄回國公府。
故而,當裴國公看到裴崇越帶著七八歲的阿黛一起回來,卻隻字不提阿黛的母親是怎麼一回事,裴國公一張臉登時就黑了。
裴崇越當初為何離開國公府,過去十年裡發生了什麼,這次回來又是為了什麼,寒商意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那件帶著善意的披風,還有裴崇越同阿黛待在一起時的溫情,讓她都快忘了裴崇越是陌生的、未知的、更是危險的。
更別說,裴崇越和裴夫人之間暗流涌動的關係,也不簡單。
還有半年就要離開,在此之前,她不想觸碰任何危險與變數,更不想被無端牽連。
所以,她將那件披風翻出來用布包好,再塞了個之前多做的小孩子會喜歡的小木馬進去,讓南星找個裴崇越不在的時候給阿黛送過去,就算謝過裴崇越那天的好意。
「……往後,如無必要,你不要打聽大哥那邊的事,府里下人閒聊提到了,你就走遠些,別聽、別說,知道了麼?」寒商意認真叮囑南星。
南星捂著心口,後怕得直點頭,「知道的,姑娘,我都知道的。」
梁媽媽只因不小心看見了布防圖,就又是打板子又是被趕出國公府,大爺當真同外面那些人說的一樣,冷厲、森嚴、叫人畏懼。
要知道那天她可是結結實實數落了大爺好幾句來著。
得虧是她那日運氣好,大爺沒同她計較,可誰又知道萬一哪天大爺心情不好了,會不會重翻舊帳,找她的不痛快?
她可不想被打板子!
所以,還是避得越遠越好!
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七日後,寒商意提前做完了顧老闆要的風箏。
「哎呀!哎呀!娘子的手藝可真好!」
顧老闆瞧著那十二隻樣式別致、靈巧獨特的花神風箏,兩隻眼睛直放光,就是,「……娘子,你這風箏上面畫的花枝怎麼都是黑白的,沒上色啊?」
寒商意一點也不避諱她眼睛受過傷、現在分辨不出顏色的事。
她語氣輕輕:「……與其我憑著感覺胡亂上色,最後功虧一簣,還不如顧老闆請畫師來上色。顧老闆若是能請動名家大師,售賣之時更有說法,說不定價格能賣得更高。」
「行。我會看著辦的。」顧老闆讓夥計拿來二百兩銀票給寒商意,「這些銀子娘子先拿著,到時候多賺的利潤,再另算了補給娘子。」
顧老闆生意做得好,自是人情練達。以前無論他怎樣勸說,寒娘子都不肯多做些小玩意兒,如今她又是鬆口,又提前一日送來了他要的東西,顯然是急需要錢。
寒娘子為何需要錢,他不管。他只想讓寒娘子覺得同他做買賣舒心,往後有什麼也都想著他。
至於寒娘子說的名家大師就不必了,回頭讓夥計到京城幾家書院找幾個有才的寒門弟子來畫就行了。
寒娘子這風箏雖獨特,但再怎麼樣也只是風箏罷了,哪裡值得驚動名家大師呢。顧老闆是這樣想的。
「嬸嬸?」
顧老闆送寒商意出來時,一道熟悉的清脆聲音意外傳來。
「阿,阿黛?」
寒商意抬眼,穿著新裙子的阿黛提著一隻奇形怪狀的王八燈籠。
旁邊,換下軍裝穿著常服的裴崇越正陪著她。
怎麼這也能碰上呢。
寒商意不自覺蹙了下眉,還是朝裴崇越行禮,「大哥。」
「……」
裴崇越沒說話,淡淡的目光漫不經心般從客氣又殷勤護著寒商意出來的顧老闆身上划過。
顧老闆臉皮扯了一下,呵呵乾笑兩聲,「客人,你們聊。」轉身進了鋪子。
因為風箏和小木馬,寒商意現在已經是裴國公府里阿黛最有好感的人了。
她顛顛跑過來拉寒商意的衣袖,「嬸嬸,你是出來買東西的麼?我們一起好不好啊?爹爹可悶了,同他一起一點也不好玩。」
其實,如果遇見的只有阿黛,寒商意說不定會同意的。
可……
寒商意瞥了一眼裴崇越,袖子底下的兩隻手都捏緊了,才控制住了下意識想要後退的念頭。
「阿黛,我……那個,我……」
阿黛年紀雖小,可越是年幼孩童,越是能最敏銳、最直白地感覺到旁人的情緒。
阿黛皺起一張小臉,不解又委屈,「嬸嬸不願意陪阿黛一起麼?」
裴崇越:「……」
「少夫人!你在這兒啊!可叫小的好找。」國公府門房一個小廝氣喘吁吁跑了過來,「你娘家派人來傳信,說是家裡出了急事,讓你馬上回去一趟!」
聽到消息,寒商意卻是反應平平,「哦,這樣麼,我知道了。」
她嫁進裴國公府這幾年,嫡母時不時就會用「家中有急事」的由頭叫她回去。一開始,她擔心妹妹,總會第一時間趕回去,可結果……
現在再聽到這樣的消息,她都是能拖則拖,實在拖不了了才回一次寒家。
裴崇越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聽不出情緒地對身邊的人說:「去牽馬車。」
不,不用了。
「是,大爺。」
沒來得及拒絕,車夫已用最快的速度將馬車趕了過來。
寒商意這才發現,不僅跟著裴崇越的兩個僕從縮著肩膀、恭敬謹慎,就連跟在阿黛身邊的丫鬟都小心翼翼,甚至換了一個瞧著就精幹老練的,不再是那天那個十歲出頭的毛丫頭了。
再想到梁媽媽……
寒商意突然覺得「殺雞儆猴」這四個字都具像化了。
「姑娘,姑娘……」
南星這個同樣被敲打了的戰戰兢兢的「猴子」,從後面扯了扯寒商意的衣袖,暗示寒商意答應下來,可千萬不要惹大爺不痛快啊。
寒商意沉默片刻,「那,能先去一趟萬春醫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