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夜闖空閨
因做了虧心事,雪存整夜噩夢不斷。
她夢見姬湛尋到了空山院,尋到了她的房間。
他身著白衣,披頭散髮,從頭到腳都沾了水,似是才淌過冥府三途河。心前被戳了好大個血洞窟窿,血跡早已乾涸,空得能漏風。
雪存嚇得扯過被子蒙過頭頂,以為這般姬湛便能看不見她,卻聽得姬湛嗒嗒的腳步聲愈近,最後在她床邊停下。
一股陰風掀飛床被,雪存驚恐不已,姬湛淡淡的魂魄透過紗簾坐在她床邊,靜靜注視她,一語不發。
她抖得遍體生寒,出了身冷汗,鼓足勇氣,對上他那雙生前死後都黑不見底的眼眸,姬湛也只是默默地回望她。
雪存以為他會面目猙獰地質問自己,誰知過了好半日,久到她已習慣了他的存在,漸漸不再怵他,才聽他嘆了口氣,幽幽開口:
「高雪存,你就恨我恨到要我死?」
「我——」雪存欲言又止,貝齒輕咬下唇,忽地渾身乏力,沒了下文去答他。
她還能對姬湛說什麼呢?
說她亦是一時衝動才殺人,誰叫他處處招惹自己;說她中途也心生悔意,可他從前那些惡言惡語,卻一次又一次蓋過了悔意;說她是被逼到這地步的,她也不是殺人能不眨眼的惡人,她也很害怕,害怕東窗事發,害怕姬明和阿娘痛心失望的目光。
說到底,她是後悔了,可木已成舟,後悔又有何用。
見她沉默無言,姬湛緩緩起身,嘴角竟扯出個釋然的笑:「小娘子,如你所願,我死了,你我從此兩清。我阿爺虧欠你外祖家的一切,如今我以命相抵,我們兩家的恩怨,雲散煙消。」
說完,他竟是化作一縷青煙散去。
屋外傳來一陣貓叫聲,雪存眼前一片花白,旋即天崩地陷似的。
她猛地睜開眼,才見晨間的日光已照進屋了。
這一夜她竟睡得這麼沉,睡了這麼久。
雲狐在窗外捉貓,剛捉到手,恍惚聽到屋內傳來雪存痛苦的喘息。
她抱著亂竄的野貓,快步站到窗邊:「小娘子,可是這小玩意兒把你吵醒了?我這就叫靈鷺進屋。」
「不必了!」她聽到雪存聲音有些慌亂,似驚似懼,接著吩咐她,「你幫我把窗戶關好。」
雲狐隨手放下竹窗。
屋內光線黯淡了些許,卻也依然處處金光,秋陽竟如此明亮動人。
雪存幾乎是滑下床鋪的。
屏風後的案几上憑空出現了一個匣子,細看,匣子邊沿還隱隱有血跡。
看到匣子的那一刻,她僵在原地,如行屍走肉,動彈不得,腦海里閃過萬千思緒和萬千可能。
下單殺姬湛的人是元慕白,黑市的人也該把匣子送去事先約定好的白玉樓,如今竟直接送來了空山院——
姬湛不僅沒有死,就連她出了國公府的行蹤都一清二楚,卻不直接出手復仇。那匣子裡裝的是什麼?是娘親?還是瑜哥兒……
雪存不敢再想。
她淚水洶湧,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一步接近匣子,始終沒有勇氣打開。她最後癱軟在地,不住地顫抖,抬手捂住嘴,無聲痛哭。
她不該主動去招惹姬湛的。
今日死的人不是他,來日,他們一家子都別想好過了。
姬湛潛進空山院送來匣子,就是賭她敢不敢打開,想用最簡單的招式誅心。
地板生寒,雪存坐得渾身發硬,才終於接受自己鬥不過姬湛的現實,匣子裡的東西無論是什麼,她都要面對了。
她摸到匣子的提柄,屏住呼吸,緊閉雙眼,一鼓作氣揭開。
預想中的血腥味並未撲面而來。
似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耳垂邊輕輕擦過。
雪存睜開眼,才見無數隻堇色蝴蝶飛出匣子,一如姬湛素日最愛穿的鮮衣顏色,蝶群繞著她飛,不斷振翅。
這個時節,長安城只剩下些顏色灰敗的醜陋蝴蝶,想要捉這麼多顏色鮮亮的,要費好大一番功夫。
……
「雲狐,你幫我挑把上好的匕首,用紅布包裹,晚間送進我臥房。原先在國公府都記著的事,如今我反倒忘了。」
用完早膳,雪存早早進了書房處理帳目。雲狐從旁協助,卻見雪存一直心不在焉,一頁帳冊半個時辰都沒看完。
她這麼一說,雲狐頓覺她仍為姬湛之事所困,匕首防身是假,辟邪安枕才是真。
雲狐默默記好,見雪存倒又倒了碗濃茶飲下。這已是她晨間喝的第三碗,強撐著精力撥弄算盤,便勸道:「小娘子,眼下既沒這個心力,不若放下帳本,外出走走。」
她搭上雪存執筆的腕子,輕聲笑道:「你一直有我陪在身邊呢,放心。」
「不好。」雪存搖頭,抽開手,「重陽將至,元氏又有得忙了,商會那邊也不得閒,我怎可臨陣鬆懈。」
半刻後,卻見她擲了筆,自語道:「罷,罷,許久未去畫坊,師弟先前好幾次雪中送炭之恩,我尚未回報。雲狐,去庫房挑件謝禮,咱們去畫坊。」
到了百川畫坊,崔翰今日未在,獨崔轍一人在坊內忙碌。
聽聞雪存登門,他忙放下捲軸,下樓外出相迎。雪存順勢將謝禮贈予他,崔轍性情豁朗,並不扭捏推辭,從容收下。
二人並行上樓,雪存見滿室都攤著大大小小畫幅不同的捲軸,便問崔轍:「師父這些舊作可是受潮了?」
崔轍點頭:「這一入秋,長安的雨季也不知何時結束,咱們畫坊又選址不大好,祖父留在坊內的這些畫作便紛紛受了潮氣。這幾日祖父膝蓋疼,出不得門,就叫我過來除潮,旁人他信不過。」
畫卷除潮可是個慢工細活,但凡手腳糙些的都干不得。
雪存笑道:「我既來了,便幫師弟打打下手,師弟可信得過我?」
崔轍低頭挑眉笑看她:「師姐可不是旁人。」
趁著今日無雨,二人先將受潮最重的畫卷一一懸於屋內,後又將門外廊下的各式小香爐悉數搬進屋。
做完這些,還要挑香,崔翰對香氣極為挑剔,次一等的薰香都不能用。
雪存仔細將崔轍挑好的香末香塊塞進香爐,她站了半日,頻頻垂頭,後頸處隱隱泛起酸痛。
可一想到自己一走,這些活留給崔轍干,他一個人不知要做到幾時。
畫坊窗外,時不時傳來官兵經停之聲,似是在搜查。
崔轍見她分神,一時滯了手上動作,他便自顧自解釋起來:「師姐不必擔心,外頭那些人可不敢冒然衝進畫坊來盤問,更沒膽子毀了祖父的畫。」
雪存問道:「聽這架勢似是捉賊,可青天白日的,哪個賊敢出門行竊。」
崔轍:「倒不是捉賊,是在捉刺客。聽聞校書郎姬湛昨日外出時遇刺,公主震怒,一氣之下告到了聖人跟前,誓要將幕後指使之人揪出來碎屍萬段。」
雪存頓了頓,旁敲側擊道:「遇刺?姬……校書郎莫不是性命垂危了。」
崔轍道:「性命垂危?他雖不擅武藝,身上著實沒少掛彩,也幸好刺客不多,叫他成功逃過此劫,好歹他那兩個侍衛絕非等閒之輩。」
見雪存若有所思,他回想起魏王府之事,回想起姬湛當眾給雪存難堪,雪存大抵是討厭那位的混世魔王的。
他又笑了笑:「師姐,咱們不說他了。」
畫坊諸事忙完已是日暮時分,雪存趕在暮鼓聲中回到空山院。
見她和雲狐回得晚,靈鷺迎上前,急得險些一個踉蹌栽倒。她步履匆匆,走到雪存身邊,沒進屋就悄聲忙說:「小娘子,姬湛沒死成。」
雪存平靜道:「我已知道了,此事不必再議。」
靈鷺神色遑遑道:「還有一事,我今日外出採買時,竟撞見八娘和五郎了,他二人也在外頭喝茶呢。」
「哦?」雪存好奇起來,「蘭摧今日沒在國子監?琴心也沒在公府待著?」
主僕幾人快步進了屋,關好門窗,靈鷺才道:「小娘子聽我細細道來,據郎君說,他不過是例行告午假回家侍奉夫人,誰知那楊士杭竟也沒臉沒皮要跟著去。」
「郎君不知你與楊士杭之事,又因師命難違,只得帶他去見了夫人。幸好當時八娘也在浣花堂,才叫他沒敢在夫人跟前亂說話。只是他登門一事,到底叫外人揣摩出了其中意味,郎君也是事後才品味出蹊蹺,後怕不已,現下已有不少人在私傳你與他的婚事了。」
雪存冷笑:「這個楊士杭,竟如此沒有分寸,八字沒一撇的事,竟敢越過我去見我娘親。怎麼,他去拜我娘親獻殷勤,是想來一招先斬後奏麼。」
靈鷺也氣得咬牙切齒:「我看他這是怕到手的親事黃了,可他心眼兒也忒多了吧,他長成那副模樣,我還當他是什麼安分守己的好人呢。」
雲狐神色冷峻:「小娘子還沒嫁進他楊家,他就敢以如此手段試探你,何況往後?我去給他些顏色瞧瞧,小娘子,他既露出了馬腳,你可莫要進了楊家這個火坑。」
雪存抬手道:「不必,蘭摧還在國子監,眼下不宜與他交惡。況且,我若真嫁了他,他能斗得過我另說。」
靈鷺愁道:「小娘子,咱們一沒權二沒勢的,你不嫁他尚有轉圜的余機。真叫他鎖進那深宅大院裡,給他生了孩子,我真是怕——」
內宅女子的鬥爭有多激烈,做女人的,最是清楚不過。後面的話她於心不忍,再不敢說。
雪存淡定笑了笑:「誰說我嫁了他,就一定要生他老楊家的種。你們放心,有些事,我絕不會叫自己吃虧的。」
雲狐和靈鷺雙雙愣住了,方知她竟打的是這個算盤,卻也不敢追問她要找哪個才俊借種。
「我累了,今夜想早些休息。雲狐,我們明天帶著帳本去趟白玉樓,那裡我才能安心。」
雪存說完進了屋。
不知是雲狐尋來的匕首壓在枕下起了作用,還是知道姬湛沒死,雪存再不懼鬼神,今夜難得休息好了些。
……
白玉樓近日除了新添三名天竺舞姬,似乎再沒任何變化。
雪存處理完帳本,還沒出樓,那名喚作赫蓮古麗的貌美胡姬便推門而入。
「元郎,姜副會首說你們元氏有好消息呢。」赫蓮古麗揚了揚手中的信封,蓮步輕移,幾是跳著舞轉到雪存跟前,語調俏皮,「不過,你若想看這封信,先從奴家手裡拿走喲。」
「真是拿你沒辦法。」雪存學著男子寵溺又風流的神情,和赫蓮古麗在房內你追我趕半日,才從她手中將信奪下。
她坐在案前拆信,赫蓮古麗順勢臥近她懷中,甜膩膩地撒嬌:「元郎,這信上說的是什麼?奴家看不懂漢文。」
雪存強壓住喜悅的嘴角,捏了捏她的臉蛋:「好姑娘,不過是元氏近日的生意罷了。」
赫蓮古麗追問:「是天大的大生意,才叫元郎如此心喜?」
雪存道:「是天大的生意。」
這生意能不大嗎,據程姨所說,重陽將至,東宮今年訂下的菊花比幾年前多三倍不止。
雪存腦中閃過一瞬的疑惑,菊乃花中君子,素商之帝,雖說楚人喜菊,可如今聖人崇儉,太子就算想盡十萬個孝心討好長輩,也不至於一口氣訂下這麼多名貴之品。
罷了,天家之事豈是她能左右的,只要元氏能賺錢便好。
赫蓮古麗笑呵呵地戳了戳她:「還有一事,元郎千萬可別忘了。重陽節後,穆公子便要啟程返回西域,副會首叫咱們都去給他餞行呢。」
「重陽節後麼……」雪存算了算日子,「可是我們漢人重陽那日,都要在家中陪伴親友長輩。」
赫蓮古麗道:「元郎何時變得如此不知變通了?副會首又沒說定要在重陽夜辦,許是延後一兩天吧。」
雪存才道:「嗯,我知道了,日子定好了再告訴我。」
邁出白玉樓的門,一路駛離西市,雪存又從元慕白變回了高雪存。
思及多數時候都要做高雪存的事實,雪存惆悵不已。馬車窗外,依稀可聽見瘋狗一般全城搜人的官兵,也許正是奉了天子與公主之命的。
姬湛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的。
雪存不免擔驚受怕起來。
從昨日她打開匣子那一刻,直到現在,姬湛都尚未作出任何動作,他報復得越晚,她只會死得越慘。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姬湛,他就像條隱匿在暗處的毒蛇,又像摧城風雨前的陰雲,一直籠罩著自己,只待時機一到,降下滾滾的天雷。
比起獵殺獵物,他更喜歡捉弄獵物。
他到底會用什麼手段呢。
……
重陽前三天。
雪存抽空回了趟國公府,陪元有容待了半日,又藉口悄悄回到空山院,元有容只當她還在忙著做女官。
一連七八天過去,姬湛都沒有任何對她動手的跡象。
他越是這般,雪存越穩不住陣腳。有時她都恨不得衝到他面前,告訴他,你大可直接殺了我,不必再折磨我。
姬湛藉口養傷,老皇帝本就心疼這個外甥,更是一口氣允了他半年的假,他的行蹤更難掌握了,從前好歹能在他去秘書省的路上堵住他。
不如趁重陽賺了筆大的,從今往後,無論是元慕白還是高雪存,都要叫任何人找不到的好。
雪存越想越煩,不禁生出自暴自棄等死的念頭,猛地喝了大碗助眠茶。
她生怕睡得不夠沉,難得不顧身子,佐了不少甜酒,鑽進被窩後,很快失去了意識。
起先她睡得極好,沒有做夢。漸漸地她只覺身上好沉,雙眼也好沉,似被山石壓頂,快要叫她喘不上氣了。
甚至還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一遍又一遍流連於她脖頸處和身前,就連雙手也被緊緊束住,無力推脫。
一股清新冷冽的雪松香包裹著她,來勢洶洶,席捲風雲,快要壓過她帳中和身上的香了。
不對……不對……這不是夢。
雪存心驚肉跳,努力睜開眼,果然有道身影伏在她身上,牙齒正不疾不徐撕扯著她細細的兜衣肩帶。
「崔……咳咳……崔秩,崔子元,你瘋了啊,你放開、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