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死訊
一夜雨急風驟,雪存醒後,雲棲山仍有薄霧籠罩,恍若仙境。她推門望去,庭內的果子被雹子打落一地,樹上掛了零星幾顆倖存的桃兒,蘇家別院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好看了。
眾人在別院用過早飯,恰好雲開霧散,晴空萬里無雲,今日正是登高的好天氣。辭過管事,雪存等人拿了寂照的回信,開始自半山登頂。
姬湛放心不下,執意帶談珩跟隨,走到隊伍最前方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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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小廝說昨夜大雨衝垮了一片山體,泥土落石將下山的路堵死一段,擔心今天還有人上山,遂讓褚厭帶了餘下侍從,跟著蘇家小廝幫忙修路去了。
去往淨業寺的路況未知,他要親自把雪存送到淨業寺,才好安心。
他與雪存之間隔了有十個人,自是聽不見陸錦宜揶揄他:「真沒想到,他竟是個面冷心善的,我原以為他同他母親一樣狂傲無禮,哪知禮數周全,待人極好。」聽到心善二字,雪存笑而不語,雲狐和靈鷺各自冷哼一聲。
到達淨業寺已是午間的事,寂照雖名顯天下,無數人想登門拜訪,卻苦於雲棲山山高路遠,只好望而卻步。是故淨業寺現今只有大楚僧人十三名,天竺僧五名,偌大的山寺只住了十八個人,真是空上加空。
雪存等人先去香客禪房放置行李,才去金堂見寂照。姬湛心想來都來了,不如也去見上一見,不枉此行,亦緊跟在她身後隨她進殿。
寂照時年四十五歲,著半舊袈裟,身量中等,體形消瘦,目光湛然悲憫,舉止文雅從容,竟是個生得儒雅俊秀的。因他鬚髮皆剃,瞧著遠比同齡之人年輕十歲不止,渾然不似世人認知中的高僧之相。
眾人圍繞寂照在蒲團上打坐,小沙彌煮了一鍋吐蕃茶,分與他們喝。
陸錦宜和姝盼依次將心中所惑問罷,寂照娓娓而談,他離開故土多年,說了多年的梵語,如今卻是鄉音依舊。她二人茅塞頓開,心滿意足,而後才輪到雪存發問。
不同於陸錦宜與姝盼詢問佛經釋理,雪存想了想,誠摯問道:「實不相瞞,我從前畏生,如今畏死。我聞三藏法師僅靠雙足行六萬里路,只為取遙不可及的真經,險些命隕沙海。我想知道,法師在無數次生死關頭,可曾有過一念間的畏死。」
殿內燭光微晃,寂照沒有立刻回答。他抿茶潤喉:「有過。」
「畏死乃凡夫常情,若說一念也無,便是妄語。貧僧畏的不是身死,而是志亡,只怕西行之途中道崩殂。施主言從前畏生,若是畏懼生而無意義,便與貧僧在大流沙海瀕死之時,畏懼的是同一種東西。施主又言而今畏死,貧僧雖不知施主因何畏懼,但有一語,施主可願聽?」
雪存頷首,他說:「只在無常二字,若執為常,則成常見。」
姬湛算是聽明白了,他是想讓雪存自己去體悟,偏偏對旁人的提問知無不言。
寂照將目光轉看向姬湛,趁雪存低頭呢喃揣摩的功夫,姬湛雙手合十行禮,微笑道:「我一介愚人,問不出什麼高深的問題,我只想知道,一個人今生要修多少的福因,來世才能同心上人重逢。」
也不知他心上人是誰,陸錦宜和姝盼忍俊不禁,不住腹誹他「情痴」。就連寂照也揚唇一笑,憐他這痴話道盡真心。
「施主是要修重逢,還是修心上人?若修重逢,因福生緣,緣會則聚,緣盡則散,要何時逢,要如何逢,那是來世的事;若修心上人,便不該詢問來世,只講今生。前世之我非今生之我,來世之我非今生之我,施主若執意重逢,便莫要執著同一個我。」
姬湛愣道:「來世之我,必然非我今生之相,如此說來,她也是了。可轉世之後,到底是我非我她非她,還是我還是我她還是她?我與她來世即使重逢,卻不再是姬湛和……我卻是不甘心,我只想來世與她再續今生之緣,就只與今生的她續今生之緣,我不願忘記她,我也不願喜歡別人。」
姝盼啼笑皆非:「仲延哥哥,你到底讀沒讀懂過佛理啊?你這樣問,可不就是『執』。」
姬湛搖頭:「佛理萬千,瀚如煙海,我如何能懂。何況有佛理雲一念成佛,三千世界眾生皆能成佛;亦有佛理雲一世界一佛。你看,連出家人自己都各有說辭,佛經有無對錯之分?有無先後之分?若有『對錯是非先後』之論,豈不是違背了不二法門?出家人自己都沒辯個明白,遑論咱們呢。」
雪存頭疼不已:「姬湛,三藏法師面前,你說這些,是不是太失禮了?」他若識相,就不要再似無賴小兒刁難人了,寂照三藏是何許人也,啟容他如此不敬。
姬湛挑眉笑看她:「妹妹不是三藏法師,如何知法師覺得我失禮,三藏法師也不是妹妹,又如何知妹妹覺得我失禮。」
雪存咬牙嘀咕:「話這麼密,我看你就是阿修羅投胎。」
姬湛大言不慚:「多謝妹妹誇我貌美。」
二人鬥法時,山門處卻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嗚嗚哭聲,那哭聲由遠及近,愈發地響亮。眾人忙出大殿,見山門處來了個渾身沾泥的小泥人兒,叫小沙彌攔在了外頭問話。
雪存定睛一看,小泥人兒可不就是趙庭?她心一緊,忙上前:「庭兒,怎麼了?」
趙庭上氣不接下氣,大啼:「夫、夫人她……嗚嗚,夫人她仙逝了。」
昨日出門前,元有容還好端端的在家,怎麼一夜過去,竟是撒手人寰!
雪存朝後退了好幾步,僵道:「不、不……你說什麼,庭兒,你再說一遍。」趙庭反因傷心過度,抽得答不上話了。
聽聞故人離世,寂照闔上雙眼,連同陸錦宜母女都似沒氣了。姬湛心中雖震驚,眼見人心大亂,卻也強行穩住心神,上前道:「庭兒,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我問你,元姨當真走了?」
趙庭連點五次頭,想今早晨鼓響過沒多久,高宅就遣人去國子監給高瑜報了死訊。他騎馬過來,一路冒死跑上山,氣都沒停下來喘一口,才弄得臉蛋花花,一身是泥。
姬湛見狀又問:「山路還沒通好,你才沾了不少泥?」趙庭點頭。
姬湛立刻去抓雪存的手,與她五指相扣,對陸錦宜等道:「三藏大師,陸夫人,元妹妹,我先帶雪存下山,你們再來。」
不等幾人回話,他牽著雪存一路小跑。到山門外,見雪存呆呆的沒什麼反應,不哭也不說話,他半蹲下:「我背你,很快就能下山。」
雪存麻木地貼上他,任由他抓緊膝窩,將她穩穩背在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