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當恩怨各一半
姬湛背著她下山,一刻後就到了山腳,他的寶馬栓在田邊,找了棗林鎮一對務農的祖孫專程過來照看。
找到馬,姬湛與她同乘一騎,一刻不停趕往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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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雪存異常平靜,從山上下來的一路都不曾掉淚,不發一言,她越是這般,姬湛反而百倍擔憂,只願身下的馬兒快些、再快些。
元有容的死訊傳遍長安,高宅漸漸有人來弔祭,人不算多,吊賓多為朝中武將之家的小輩,及一些住在長安的元氏族人。
人云壽終正寢,元有容在正室擦身更衣後,遺體移至廳堂停放,此為小斂,明日設靈堂入棺才是大斂。
裴家作為未來的准親家,最早收到消息,派眠玉和七郎趕來,裴紹今日當值查案,要晚些才能到;賀蘭氏母女聞元有容離世,匆匆從娘家過來,王氏也帶了國公府幾個小輩來高宅哭靈。
眼見陸錦宜和雪存皆不在高宅,賀蘭氏咬牙擔任起護喪一職,這幾日宅中大小事務俱要經她的手。
高詩蘭等人好歹是元有容的夫侄,依禮要穿孝服喪。高瑜跪於所有兄弟姊妹之前,離元有容最近,一邊落淚一邊為長明燈添油挑芯。
他雙頰發僵,臉蛋泛麻,灰唇乾涸,腦中一片亂麻,聽得身後的高詩蘭低聲冷嘲熱諷:「母親離世都不在靈前盡孝,腿腳比咱們這些做侄子的還慢,她當真是個心硬的。」
倚文忙道:「快別說這些了,讓叔母走得清淨些吧。」高詩蘭冷笑:「我又沒說錯。」
高瑜麻木地旁聽,雙眼一刻也不肯離開母親,已懶得同人爭。
高詩蘭話音剛落,院內傳來一陣動靜,眾人望向屋外,姬湛正正帶著雪存趕到,不由大驚:莫非傳言屬實。
雪存先回屋更衣,姬湛見姬家尚未有人來,方才行路匆忙,他自己也無處更衣,隨手脫了一身極不合適的紅色外衣,只著雪色中衣跪於元有容靈前。
他跪至高瑜身側,未發覺高瑜如刀冰冷的目光。他看了眼高瑜,顫聲道:「蘭摧,節哀。」
此時陸續有人前來弔祭,公主親自出面,與姬澄、蘭陵同行;清河崔家來了崔轍和其堂弟;博陵崔家則來了崔秩和崔露,因董賢妃才產子,月中不便,就派崔露出宮代她弔祭,正好與兄長一路;裴紹下值後,因聞雪存回了長安,他穿著官服就來了;此外鍾鐸和高破虜等人的小輩亦趕到。
姬澄早知姬湛會出現,順便幫他拿了白色外衣過來,姬湛接過,穿在身上。
雪存用清水洗了洗臉,披了發,換上麻衣外出。到廳堂,她越過眾人,直往元有容榻邊坐了。
賀蘭氏方欲提醒她這不合禮,但見她目光悲戚破碎,生生忍住這一句。
「娘親,你的手好冷。」雪存抓住元有容的手,不斷揉搓生暖,又放到自己頰邊去貼,她先是笑了,「你在騙我對不對?昨天我們出門的時候,你還有說有笑,叮囑我安心在淨業寺小住。你醒一醒,你不要騙我,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你醒一醒好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該離開長安城的,我不該一走了之。你回來,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你還沒有看到我成親,你還沒有見過舅舅和九哥哥,你不可以走。你不要丟下我和弟弟,不要……」
直到親眼看見元有容安詳的面容,與生前無異,只似睡著一般,她終於止不住眼淚,伏在元有容屍身上痛哭,聲聲血淚。
一想她昨夜在雲棲山與姬湛摟摟抱抱之時,娘親卻在家中孤零零死去,她悔恨交加,更無法原諒自己。
眾人不忍上前,裴紹怕官服之色冒犯了元有容,又見她垂淚到元有容遺體上,此為大忌,逝者會因淚生眷,捨不得轉世投胎。
他擠開姬湛和高瑜,輕輕將她拉起:「雪存,你先起來,元夫人不能沾了眼淚。」
悲哀志懣之際,誰還記得起這若干忌諱。雪存被他一點,慌忙鬆手,仍是淚流滿面。
她抽抽噎噎,哽咽難言,當眾詢問高瑜和耿媼:「昨、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娘親好端端的……咳、好端端的,為什麼會……」死之一字太過沉重,她不願說。
高瑜咬唇冷臉不答,耿媼也因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兼哭了一日,喉中說不出話,只從身後拿出一件血衣。
眾人看向那件血衣,尤其是公主率先變了表情。雪存目眥欲裂,緩緩站起,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娘親根本就是橫死凶終!根本就是遭了公主的毒手!回想起公主從前的手段,雪存幾是篤定了:公主恨姬湛出城隨我而去,便報復得娘親沒了命。
她迅速環視屋內,見裴紹下值匆忙,到了高宅,因時間太緊,連佩劍都忘了解下,上頭還繫著她給他打好的新劍穗。
雪存想也沒想,趁眾人不注意,直接自裴紹腰上拔了佩劍,劍指公主:
「勾引你兒子的人是我,你要殺的人也該是我,為什麼要害死我娘!你要殺就殺了我!把我娘還給我!」
原來姬湛當真對她有情,這一番話更是坐實此事。
高瑜大徹大悟:姬家悔婚,根本不是八字之說。
她雙手顫抖,幾要握不住劍,劍穗不斷搖晃。雪存不顧有滿堂吊賓,更不在意自己那所謂的名聲了,誓要為元有容討個說法。
廳堂大亂,拔劍面刺當朝宗室無異於謀反,賀蘭氏面色發青,知元有容之死絕對另有內情,遂叫了倚文琴心,母女幾人將一眾吊賓引出廳堂,暫行迴避。
堂內除卻姬家人,只余裴紹,他的劍還在雪存手中,不能轉身就走。
生母將要遇刺,姬湛卻是抱緊那件染血百花裙,長跪於元有容遺體前。
他痴痴呆呆,耳鼓嗡嗡,兩眼酸痛無比,臉上白煞煞,血色一點點褪盡,一如先前雪存一般,再哭不出來。
他想:原來是我害死了元姨。
姬澄和蘭陵擋在公主面前,勸雪存冷靜;裴紹也溫聲低語,試圖從她手中奪劍,他怕她傷著人,更怕她傷著自己,反不好下手。
公主知雪存喪母之痛,不忍責怪她,也不願白白背了這樁罪名,平靜解釋道:「本宮並無加害元夫人之心,你以為本宮是因二郎出城找你一事,遷怒元夫人?」
雪存聲音嘶啞:「這件衣服是何來歷,公主比旁人更清楚!」
百花裙連同那段時日姬湛給她的若干衣物首飾用具,一齊被秘密放進公主院中庫房。公主被姬湛氣得心力憔悴,渾渾噩噩病了好一陣,一時記不起來處置,不想竟生出如此大事。
公主嘆道:「衣服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元夫人面前,本宮一時無法解釋,但姬家出了內鬼不假,本宮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姬湛猛地扭頭,一雙幽暗陰詭的黑眸看向圓光:「是你自己說,還是我親自審。」
圓光眼見事情這麼快就敗露,一想到姬湛的狠戾和手段,竟嚇得當場溺了,下跪求饒:
「郎君饒命!我、我說,我說……是韋娘子,韋娘子常年遣人跟蹤郎君,這些年,也是奴婢向她出賣郎君的行蹤喜好。她得知元夫人沉疴難醫,近日又總聞郎君來常樂坊,猜出郎君對高娘子有情,便由愛生恨。她忌憚高娘子,一心離間郎君和高娘子,讓你們永遠不得有在一起的機會,遂許了奴婢千金的好處。還說、說有韋侍中施壓,郎君除非出家,否則不願娶她也要娶。她今後成了郎君的夫人,就將奴婢抬為郎君的妾室,奴婢信以為真,把別院之事告訴了她,她便提出——」
話未說完,一道白影直直刺向她喉間,圓光喉管被切開,血濺三尺。她受傷倒地,徒勞地捂住血口,一陣痙攣後沒了動靜。
雪存神情麻木,她當眾抬劍殺人,臉上沾了一半的血。她殺的還是公主婢女,圓光縱使是幫凶,也該由公主處置,外人動手便是枉殺。
這一劍下去,她就犯了楚律,還是當著裴紹的面,無法回頭了。
「不要!」
「阿姐!」
「雪存!」
變數發生得太快,等滿月反應過來,自己的親妹妹已倒進一片血泊之中,給元有容陪葬了。
滿月撲在圓光屍體上痛哭,雪存卻未松劍,把劍再次對準公主。
得知真相又如何,娘親這短短的一生,早在當年被公主以權欺人的一刻,就已經萬劫不復。她寧願元有容沒有遇到高昴,寧願元有容不要生下她和高瑜,她只想這世間一個叫元有容的女子,長命百歲。她悲極失言,滿臉倔強:
「公主若想將我們一家斬盡殺絕,今日就是最後的機會。公主好生想想柱中橫刀,我舅舅不敢做的事,我敢。我娘親生而微末又如何,便能任由權貴作踐麼!我高雪存對天發誓,母仇不報,誓不為人。」
裴紹勸她:「雪存,不要衝動。」
姬湛起身,為母擋劍。
他踩著滿地的血,站到雪存身前,徒手去抓長劍,手心很快被利劍割開,血流如涌。
他把劍對準自己心前,默默無言,只等雪存動手殺了他。
一個是他的母親,一個是他此生摯愛,他知道母親蒙冤,更知雪存因何憤怒,可他不能同時對不起這兩個女人,他願為母代過。
公主擔憂雪存失智之下再殺姬湛,急得脫口而出:
「高雪存!本宮當年若想殺了她,殺了你們母子三人泄憤,有如碾死一隻螞蟻這麼簡單!何必用這些不入流的手段?無論你信是不信,這些年來,本宮早將她視作可為摯友知己般的人,也賞識她風骨錚錚。不然你以為,當初是誰向代國夫人舉薦她繡那座繡屏,不然你以為,沒了魏輕紅的指點和守護,憑你的容色和家業,你怎麼可能在洛陽城風生水起安然無恙!哦,我忘了,在你面前,她只姓程,從不姓魏。」
代國夫人府上最值錢的物件,莫過於元有容年輕時花費三年為她繡的繡屏。當年家中拮据,元有容還要靠名貴藥材續命,雪存和高瑜年幼,她只能靠一手女紅為自己賺錢養病,於是就為代國夫人繡屏。
「哐——」,雪存握不住劍,任寶劍掉落在地,裴紹眼疾手快收回。
她瞪大雙眼,連連後退,跌坐在地,腦中同時響起無數人的聲音,擾得她一片空白。
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怎麼可能呢,程姨難道不是為報阿爺之恩,才來教她經商的麼,程姨怎麼可能就是魏輕紅。
原來她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風光,最大的伯樂竟是公主,竟是這個害苦了元有容一生的宿敵。
公主趁機把姬湛拉到身側:「本宮從前雖未見過你,卻比所有人更早知道,高昴的女兒就是元慕白。」
臨走前,她再次對雪存姐弟放話:「本宮從不攔人尋仇,別忘了本宮姓李,你舅舅當年的舉動,大卸八段都是輕的。本宮也等著你來尋仇,就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她命人為圓光收屍,又叫姬澄和蘭陵把姬湛連拉帶拽,帶離高宅。
出了高宅,在等奴僕去牽馬時,姬湛一身是血,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心想:
我此生都無顏再見梵婢。
千秋萬代,此情萬死也難消;海枯石爛,此恨萬死也難泯。
他和她之間,永遠要隔著血海深仇了,天地茫茫,他躲到何處也無用。
姬湛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他一把奪了姬澄的馬,踩著暮鼓聲疾馳出城,不知往何處去了。
當夜子時後,雪存一邊在火盆前燒紙,一邊和賀蘭氏商議元有容的喪葬事宜。
賀蘭氏嘆道:「高家祖墳位居西郊,國公府那邊,再不喜你母親,可幾年前也終於認了她這個兒媳,你母親是能葬進祖墳的。只是三弟當年戰死,承蒙聖恩,他緊挨著你曾祖父這個開國功勳,陪葬陛下的昭陵,你母親怕是無法與他同穴了。」
歷經白日翻天覆地之事,雪存早已冷靜下來。
白日她喪母心痛,一時對公主說下無數不可饒恕的話,手刃公主女婢,此事最後以公主親自處決了圓光之言掩過。
現在再想,她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到底是誰錯了呢,到底是誰該去死呢。
若無公主當年強取豪奪,娘親就不會因緣巧合遇到阿爺,更不會有她和弟弟;若無公主派魏輕紅拉她一把,也不知她如今是哪個高官的妾室外室。
若無姬湛雲棲山相救,她就要與娘親一前一後死去;可若無姬湛當初任性囚禁她,娘親也不可能早早地身死殞命。
恩一半,仇一半,要她怎麼算。
雪存無力道:「我不稀罕娘親葬進高家祖墳,只要不葬去那邊,她去往何處都好。」此時家中清冷,她問耿媼和高瑜:「娘親臨死前,可有留下遺言遺物?」
耿媼早將諸事單獨告與高瑜。
王太醫處聞得元有容離世,依元有容生前之言,一早就讓小徒弟送來了真假兩本診冊,雪存只要翻了,就知元有容生前一片苦心,也不會誤會王太醫醫術庸劣。
怎奈今日一早,元有容死訊傳出的同時,長安城內一則流言卻也緊跟著傳進高宅:
公主教子無方,次子曾將高雪存當作禁臠,二人顛鸞倒鳳廝混了整整兩月,最後姦情敗露,惹得姬家禮崩樂壞、兄弟相殘,才驟然取消了婚事,元有容得知真相,更是被她這個不孝女氣死的。
公主苦苦維繫之事暴露人前,家醜外揚,徹底顏面無存。
雪存更是遭人口誅筆伐:親娘都斷氣了,她還和姬湛不知在何處偷情通姦。
眾目睽睽之下,姬湛帶雪存騎馬回長安,反而坐實流言。
姬裴兩家深陷風波,更有甚者跑去阿諛奉承竇夫人,說崔家幸虧避開了一樁晦氣事,遭竇夫人命人亂棍打出了家門。
此言太過荒誕離奇,耿媼和高瑜起先不信,但今日元有容靈前,姬湛之舉,雪存之言,叫他二人心碎無比,愈發痛恨姬家。
雪存一介弱女,多年來從未敢招惹過姬湛,即使失身於他,必是他色慾之過,如何是她有錯了!
元有容是耿媼奶大的,她視元有容為親女兒,多年前就對公主有不共戴天之恨,如今不願再將雪存也搭給姬家,於是違心撒謊:
「夫人身體原本漸有起色,小娘子不是不知道,王太醫此前說過,若是好生調理,她至少能延壽十年,是以從未準備過交代身後事。她昨兒還說天熱,要去藍田避暑,誰知……她走得匆忙,不曾給小娘子和郎君留下隻言片語。」
高瑜在一旁冷臉旁聽,眼中恨意滔天,五內欲碎,並未拆穿。
雪存深呼一口氣:「我知道了。」
……
姬湛於子時抵達終南山。
他連夜登上翠微宮,守衛知他一貫作風,沒有攔人,他打探到姬明住處,靜靜坐在庭內等了一夜。
次日天亮,姬明起身,推門見他竟不召自來,身為太子舍人擅離職守,同身為校書郎擅離職守,遠不可一概而論,姬明嚇得鐵青著臉攆他。
姬湛只說了四個字:「元姨走了。」
此言宛若一道晴天霹靂打下,姬明怔在原地。
姬湛要起身離開,姬明含淚叫住他:「你既然來了,等我……等我給你元姨寫完了祭文,你順便帶回。」姬湛搖頭:「阿爺,你先寫,我還有要事。」
他尋至天子殿前,跪在冷冰冰的地磚上等候,任內侍如何勸也不離開,李澹來勸也不肯走。
天子今年覺多夢長,身體大不如從前,此次來終南山,除卻避暑,更有求長生不老藥之意,京中已有那大膽的在猜測,天子怕是時日無多了。
終南山下起山雨。
姬湛一直跪到午後,山雨沖淡他身上血跡,皇帝才起身。
一聽說他竟在外頭冒雨跪著,皇帝大驚,要叫人進殿說話。
姬湛搖頭,遠遠對著高位上的皇帝磕頭大拜:「舅舅,仲延想求您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