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愛恨兩難全


  第三天,元有容大斂入棺,陸錦宜母女與寂照等人連夜趕來,城門一開就進了高宅。

  今日仍有吊賓,死者為大,雖聽聞姬湛與雪存之事,眾人一見雪存,嘴上未說什麼,都不約而同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目光看她。更有甚者暗自懷疑起高宅家風:

  元有容少時就是個紅顏禍水,看似貞良賢淑地為高昴守寡多年,不想竟將女兒教成個輕浮放縱的,誰知她生前做沒做過不可告人的事。

  卻在見到寂照現身靈堂的一刻,大驚失色:國喪才能請到的得道高僧,如何會現身元有容喪禮。

  寂照無視一切目光,平靜地為元有容誦經超度。

  關於元有容的質疑和冷嘲,在此時此刻化為烏有,連寂照都賞識的人,必非凡人,只能是家門不幸,才有了雪存這樣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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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綿綿,一直過子時,陸錦宜和賀蘭氏忙完,稍得一口喘息之機,才有空找雪存說話。

  時值酷暑,元有容棺內放了不少冰,亦放得有鮮花,雪存姐弟和姝盼整日都為她不停換冰。

  「梵婢,你坐下來歇一歇吧。」送走今日最後一波吊賓,陸錦宜憂心忡忡。雪存不似高瑜,她今日已不見多少眼淚,越是如此,她的身體到後頭越是會出事。

  雪存換完這一輪的冰,才和舅母說上話:「舅母,我沒事,不必擔心,您若是累了就和二伯母一起去歇息。」

  陸錦宜眼紅:「怎麼會沒事呢?你越是逞強,只怕你娘走得越是牽掛。」

  昨日靈前見血一事、雪存與姬湛之事,陸錦宜皆有耳聞,姬湛和雪存在雲棲山清清白白,她自然不信。

  元有容本就走得匆忙,不想死前竟還面臨潑天的髒水,害她的人用心之歹毒,陸錦宜恨不能手刃。

  雪存搖頭:「我的身體我心裡有數,何況這是我最後給娘盡孝的機會了。」她道:「雖說我已命人外出卜地相墓,但若是有機會,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回江州給娘親另立一個衣冠冢,就在外祖父和外祖母旁邊。她是我的娘親,也是他們的小女兒,我只願她晚些投胎轉世,下輩子,她做女兒,我做娘親。」

  姝盼泣問:「姑母何日入土為安。」

  雪存垂眸理了理棺內的鮮花:「天兒太熱,娘親停殯三日就下葬,她生前極愛乾淨,我和蘭摧都不願她身上臭了,才葬進那冷冰冰的墓室中。」

  庭院裡除卻沙沙雨聲,突然傳出一陣異響,眾家丁抄傢伙舉了火把圍過去,牆根下的花台驟然出現一道黑影。

  雪存等人也齊齊站到廳門處觀望,只見那黑影一面鑽出花台,一面摘下面具:「是我,我有要事要找陸夫人和小娘子。」

  火光自他面上掃過時,眾人一驚:這狐狸眼郎君好端端的門不走,怎的私自翻牆進院,何況此時他絕不可能出現在常樂坊。

  姬湛一瘸一拐走進靈堂,他從襟中拿出天子手詔和姬明祭文,一手塞進雪存懷前。

  他渾身都淋透了,碎發緊緊沾在臉邊,臉色透著抹怪異的白,詔書和祭文卻是連半滴水霧都沒沾上。他對雪存道:「你先叫人帶我去更衣,金吾衛正在追查。」

  在場之人除卻雪存主僕,皆未見識過他夜犯宵禁的一面,驚得不知所措。直到姝盼發覺他身上在滴血,驚叫一聲:「有、有血!」

  他右肩後,深深插了只斷掉一半的箭矢。

  陸錦宜看向趙庭:「靈前不好再見一次血,你快帶他回你家郎君院中。」趙庭看著高瑜冷冷的目光,不敢動步子。

  雪存無奈:「雲狐,你去取套男子孝服,送去我房中。」靈鷺跟上她,撐傘隨她回屋。

  姬湛咬牙忍痛,默默跟上。一進屋,屋門尚未關好,他就軟在外間的胡床上。

  見雪存很快找來找剪子繃帶等物,他緩緩寬衣解帶,忍著肩後劇痛,無力笑了笑:「梵婢,陛下已允了元姨破格葬入高將軍陵墓一事,此事還要在禮部走個過場。我今夜來,只是想告訴你們,不必急著為元姨卜地。」

  「咬著。」雪存朝他嘴邊遞了一方手帕,她不願與他多言,更知若是被金吾衛追查到高宅,反而惹火上身。

  姬湛接過,對她道:「別怕,就流一點血而已。」

  他來回奔波百里有餘,以最快的速度從終南山回長安,奈何回來時莫說是坊門了,連城門都關了。他知此事越早告訴雪存越好,便用了生平最大的勇氣,直接冒雨翻過長安城幾十丈高的城牆。

  城樓守軍不似金吾衛來回巡視,很快在夜雨中發現他的身影,視他為細作刺客,直接沖他射出無數飛箭。

  姬湛身手再好,這次卻沒有僥倖躲過,肩後挨了一記猛的。

  他死死護著詔書祭文,跳下城樓,一手摺了箭,還剩半截沒在他骨肉中。不想剛擺脫牆上守軍,他又因雨夜和傷勢所累,動靜驚動了金吾衛,一路追著他來常樂坊。

  雪存垂眼看著他後肩傷勢,嚇得指尖顫抖,無處下手。箭頭已深深鑽進他肩胛骨中,又經雨水浸泡過,可謂慘不忍睹。

  公主有天底下最好的生肌藥又如何,他這道箭傷,始終會和那百道鞭傷一般,留下一層淡淡的粉痕,無法褪色。

  姬湛咬緊她的手帕,示意她拔箭。雪存凝眉:「我先去找麻沸散。」

  眼見她要走開,他鬆了齒間香帕,一把抓住她:「不必,金吾衛已入常樂坊挨家挨戶盤查,遲早會查到你家頭上,我的傷越快處理越好,該切開的地方就切,別怕。」

  他故作輕鬆,不著調地仰頭朝她輕笑:「要不是在雨天,他們能耐我何。」

  他都不怕,她就更不該害怕了。雪存閉眼嘆息,睜眼後,她做足完全準備,強忍他身上濃厚的血腥氣,打量他的傷勢。依他所言,他的箭頭怕是要割開些皮肉才能取出,雪存咬緊牙關,穩穩下刀。

  這一刀下去,姬湛額上冷汗頓生,身上各處青筋暴起,鼻腔發出一道痛苦的喘息。雪存取出箭頭,刮骨之痛痛入五臟六腑,他險些昏死。

  她扔了箭頭,胡亂擦去他後背雨水血跡,把半瓶金瘡藥都撒上他的傷處,拿繃帶給他纏了幾圈,這才助他換上孝服。

  「別以為我會感謝你。」

  雪存聲線抖動,天底下最該死可恨的人就是他,天底下願為她去死的人也是他。

  她被他所作所為打動是罪惡,她對他所作所為無動於衷更是罪惡。

  手帕從姬湛口中掉出,他一把撈住,珍重地收了起來。

  他笑里有淚,應該是身上的傷痛極了:「梵婢,我做這些事,從來就不是為了求你的回報。你還想要什麼,哪怕要我這條命,我都能給你。」

  雪存斬釘截鐵:「待我娘親與我阿爺合葬後,我要親自處決了韋皎皎,就像昨日處決你娘的婢女。」

  姬湛愣住,她冷笑著幫他系好衣帶:「怎麼,做不到嗎。」

  他垂眉看她噙淚欲泣的雙眸,沉默片刻:「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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