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油耗子的半夜殺機
陳驍蹬著三輪車往回走的時候,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了一大截。
林素素抱著懷裡鼓鼓囊囊的鈔票,臉上還帶著沒散去的興奮勁兒,小跑著跟在車後面推。
「驍哥,咱走快點吧,這風越來越大了。」
陳驍沒回頭,反而把蹬車的腳放慢了半拍。
他耳朵在聽。
三輪車輪子碾過冰面的「嘎吱」聲里,大概一百多米遠的後方,有腳踩雪殼子的「咯吱」聲。
不止一個人。
至少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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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驍冷笑一聲,從兜里掏出那盒皺巴巴的紅梅煙,叼了一根在嘴裡沒點。
「素素,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就蹲在三輪車後面別動,聽到沒有?」
林素素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
她沒問為什麼。這個男人說的話,她照做就行。
陳驍在賣飯的時候就留了心眼。
他注意到了排水溝那邊有個人影窩了半天,那身軍大衣的輪廓他太熟了——李二狗那個龜孫。
前世的記憶里,鎮東頭撞球廳那幫油耗子是什麼德行,他比誰都清楚。
這幫人以光頭強為首,平時在國道上偷柴油、攔小車收過路費,碰上落單的外地人,搶錢搶貨的事兒沒少干。
李二狗跑去報信,光頭強不可能放過這塊肥肉。
所以在收攤之前,陳驍特意多磨蹭了五分鐘。
他跟老王借了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不大不小:「王哥,我這趟回去可能有點麻煩,路上有幾條狗盯上了。」
老王在對講機那頭罵了一聲娘:「小兄弟你說哪個方向,哥幾個這就下來!」
「不急。」陳驍壓低了聲音,「你讓弟兄們先別動,等我喊的時候再來。我得看看這幾條狗後面還有沒有拴繩子的人。」
他把對講機揣進棉衣裡面的口袋,調到常開狀態。
現在,這台對講機就是他的保險。
三輪車拐下國道,進了通往陳家堡的那條土路。
兩邊是一人高的枯草溝,被大雪壓得東倒西歪,視線很差。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不藏了。
「站住!」
一道粗嗓門從左邊的草溝里炸出來。
緊接著,三個人從兩側的溝里爬了上來,堵住了前面的路。
打頭的是個矮壯漢子,光頭上扣了一頂狗皮帽子,手裡攥著一根三尺長的螺紋鋼筋,鋼筋頭上還沾著黑乎乎的柴油漬。
後面兩個瘦猴一樣的盲流子,一個拎著撬胎的扳手,一個手裡握著半截磚頭。
三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濃烈的柴油味,那是常年在油箱底下鑽出來的味道。
光頭看了一眼三輪車,又看了一眼林素素懷裡抱著的鈔票,舔了一下嘴唇。
「喲,小兄弟,這麼晚了一個人帶著媳婦在外面跑,不安全啊。」
他把鋼筋往手心裡拍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把錢留下,人也留下,你自己滾蛋,今天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素素的身體在發抖,她用力抱住懷裡的鈔票,蹲到了三輪車後面。
陳驍站在三輪車旁邊,雙手插在棉衣口袋裡,低著頭看自己腳上那雙破解放鞋。
「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大家都是道上的人。」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虛。
光頭嗤笑了一聲,朝後面的兩個盲流子揚了揚下巴:「聽見了嗎?還道上的人,一個賣盒飯的也配說這話?」
兩個盲流子笑了起來,拎著傢伙往前逼了兩步。
「別磨嘰了。」光頭把鋼筋指向林素素的方向,「錢,一張不許少。那個娘們兒,今晚跟哥幾個暖暖被窩,明天完好無損還給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跟商量吃什麼晚飯一樣隨便。
林素素的牙齒在打架,兩隻手用力抓著三輪車的鐵邊框,指節都泛白了。
陳驍抬起頭來了。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就是看了光頭一眼。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台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王哥,土路岔口,三條。」
六個字。
對講機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老王的聲音炸了出來:「收到!弟兄們,上!」
光頭臉上的笑頓時沒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土路兩頭同時亮起了一排雪白的車燈!
那是停在國道邊上的重卡!四輛紅岩,兩輛斯太爾,大燈全部打到遠光,順著土路岔口的方向直直照過來!
十幾個身高一米八往上的北方大漢,穿著髒兮兮的棉襖,手裡拿著搖把、輪胎扳手、防滑鏈,從車上跳下來,踩著積雪朝這邊沖。
跑在最前面的就是老王。
「媽了個巴子!大雪天我們餓得要死的時候,就這個小兄弟給我們送了熱飯!你們他媽的敢動他?!」
光頭的臉一下子就綠了。
他扭頭想跑,腳下的黑冰一滑,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步。
就這一步。
陳驍動了。
他左手抄起三輪車上的大鐵勺,右手一把薅住光頭的狗皮帽子,往回一扯。光頭的腦袋被拽得往後仰,脖子完全暴露出來。
陳驍的膝蓋頂上去了。
「砰!」
一膝正正撞在光頭的胸口上,鋼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光頭弓著腰往後退了三步,還沒站穩,陳驍的右拳就砸在了他的顴骨上。
這一拳帶著慣性和體重,打得光頭整個人原地轉了半圈,一口血沫子噴在白雪上,鮮紅刺眼。
光頭跪在了雪地里。
旁邊兩個盲流子看到這個場面,手裡的傢伙全扔了,轉身就往草溝里鑽。
沒跑出三步,就被衝上來的司機們一人一腳踹倒在雪窩子裡,防滑鏈往身上一繞,跟捆豬一樣捆得結結實實。
老王走過來,一腳踩在光頭的後背上,把他的臉按進了雪裡。
「操你媽的,你是哪個道口的?」
光頭嘴裡全是雪和血,含混不清地喊:「大哥饒命……我是鎮上的,有人給我報的信……」
「誰報的信?」老王又踩了一腳。
「李……李二狗!陳家堡的李二狗!他說這小子沒後台,身上帶著兩千多塊錢,還有個漂亮媳婦……」
陳驍把鐵勺往三輪車上一扔,走到光頭面前蹲下來。
他拍了拍光頭滿是雪沫的臉,語氣平平淡淡的:「我問你一件事,你在這條道上收過路費,上面有沒有人罩著你?」
光頭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往左邊飄了飄。
陳驍看到了那個眼神。
有人。但是光頭不敢說。
他沒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記住了。這條線以後再拉。
老王搓著手走到陳驍身邊,遞了根煙過去:「兄弟,這幾個龜孫怎麼處理?扔雪溝里凍一宿?」
「別。」陳驍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用繩子拴著,明天天亮了送到鎮派出所去。國道上偷油搶劫,夠他們吃幾年牢飯的。」
「行!聽你的!」老王一揮手,幾個司機就把三個油耗子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風雪還在下。
陳驍轉過身來,看見林素素還蹲在三輪車後面沒動。
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也在抖,但是懷裡的鈔票一張都沒掉。
陳驍走過去,把自己的棉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順手把她扶起來。
「錢都在?」
「都、都在……」林素素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就行了。走,回家。」
他重新蹬上三輪車,林素素坐在後面的車斗里,雙手緊緊攥著陳驍後腰上的棉衣。
老王站在岔路口沒走。他拿起對講機喊了一嗓子:「弟兄們,這個賣飯的小兄弟叫陳驍,陳家堡的人。以後他在這條道上做買賣,誰要是碰他一根汗毛,就是跟咱們整條線上三百多輛車過不去!」
對講機里頓時炸了鍋。
「收到!」
「陳老闆夠意思!」
「明早的飯給我留十份!錢不是問題!」
老王轉過頭來,朝陳驍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招呼幾輛車跟在後面,亮著大燈,一路把三輪車護送到了村口。
凌晨四點多,陳家堡。
幾戶人家的燈亮了。
王寡婦小賣部門口,幾個早起餵牲口的村民揉著眼睛往村口看——
一輛破舊的倒騎驢三輪車在前面,後面跟著四輛十幾米長的紅岩重卡,車燈把整條村道照得雪白透亮。
那個昨天晚上被李二狗嘲笑的「絕戶頭」陳驍,坐在三輪車上,嘴裡叼著煙,面無表情。
一個司機從卡車上探出頭來喊了一句:「陳老闆,明早見啊!」
幾個村民面面相覷。
站在小賣部門口的一個老農拎著糞桶,嘴張了半天沒合上。
「陳……陳老闆?」
三輪車沒停,徑直往陳家院子的方向拐了進去。
院門口,陳四海拄著拐棍站在雪地里,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
老頭子看著那一串緩緩駛過村口的大卡車車燈,再看看三輪車上自己那個目中無人的孫子,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半晌,他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
「臭小子,你給我進來說清楚,外面那些大車是怎麼回事!」
陳驍跳下三輪車,把林素素從車斗里抱下來,頭也不回地往灶房走。
「阿公,先別問了,趕緊讓玉竹姐和小婉姐起來切肉。」
他推開灶房門,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飄著鵝毛大雪的天。
「今天的量,翻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