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全村都驚了


  天剛蒙蒙亮,陳家堡的村道上已經站了十來號人。

  幾個早起餵牲口的村民親眼看見四輛紅岩重卡跟在一輛破倒騎驢後面,車燈把半條街照得跟白天一樣。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犯嘀咕——陳家那個街溜子,啥時候跟開大車的攀上交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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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個鐘頭,王寡婦小賣部門口就圍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議論。

  陳驍沒搭理這些人。

  他把三輪車推進院子,徑直走進堂屋。沈玉竹和宋小婉已經被灶房的動靜吵醒了,裹著棉襖站在門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林素素跟在陳驍後面進了屋,懷裡還抱著那一大捧鈔票,臉蛋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

  陳四海拄著拐棍坐在八仙桌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嘴巴緊抿著,一副「老子等你解釋」的架勢,但是眼珠子一直在林素素懷裡那堆花花綠綠的紙票上轉。

  陳驍走到八仙桌前面,伸手從林素素懷裡把錢接過來。

  他沒數,直接往桌上一拍。

  「啪!」

  厚厚一沓大團結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零散的五塊、十塊鋪在外面,中間裹著的全是十元整票,用皮筋箍成兩捆。

  整個堂屋安靜了。

  沈玉竹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宋小婉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那堆錢,喉嚨動了一下。

  陳四海的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沒說話。

  又戳了一下。

  「多少?」老頭子終於憋出兩個字。

  「去掉本錢,一千八百多。」陳驍拉了張板凳坐下來,「四十分鐘賣完的。」

  陳四海的鬍子抖了一下。

  一千八百塊。他在農機廠當了大半輩子廠長,一個月工資才一百二。這小子一個晚上掙了他一年多的工資?

  老頭子把拐棍往桌腿上重重一磕,鼻子裡哼了一聲:「早該如此!成天遊手好閒的,要是早幾年就知道干正事,家裡至於窮成這樣?」

  陳驍看了老頭子一眼,沒接茬。

  他太了解這個倔驢了。嘴上永遠不會服軟,心裡早就樂開花了。你看他那拐棍戳地的節奏都變快了,跟敲鼓似的。

  「阿公,高興就說高興,憋著幹嘛。」

  「誰高興了?!」陳四海瞪了他一眼,但是嘴角已經壓不住了,手伸過去把那捆大團結拿起來,翻來覆去地摸了兩遍,又放下,「一千八……真有一千八?」

  「多的那幾十塊零頭讓素素揣著了。」

  陳四海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縮著肩膀的林素素,嘴巴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捆錢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白——錢歸家裡,他認了。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快快快,過來看!」

  「我操,真的假的?陳驍賣飯掙了兩千塊?」

  幾個在王寡婦小賣部門口蹲著的村民擠到了陳家院子外面,扒著門框往裡瞅。消息已經在村里炸開了,越傳越邪乎,有的說掙了兩三千,更離譜的還說陳驍在國道上搶了輛大貨車。

  「都他媽瞎扯什麼!」陳四海拄著拐棍走到院門口,沖外面的人吼了一嗓子,「我孫子做的是正經買賣!紅燒肉燉土豆,一碗十塊錢,光明正大的生意!你們誰有本事,大半夜零下二十度推著車去國道試試?」

  老頭子這輩子好面子好到骨頭裡了。剛才在屋裡還嫌陳驍不務正業,一轉身就在外人面前吹上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李二狗呢?昨晚上他不是說陳驍要是能賣出一碗飯,他就跪地上把雪吃乾淨嗎?」

  這一嗓子喊完,院子外面頓時熱鬧了。

  「對啊!我也聽見了!」

  「他在王寡婦家打了一宿麻將,現在還沒走呢!」

  李二狗確實沒走。

  昨晚他從鎮上報完信之後,以為光頭強幾個人能把陳驍收拾了,心裡美滋滋地回了村。他不敢回家——萬一事發了自己脫不了干係,就窩在小賣部里繼續搓麻將,打算天亮了看看風向再說。

  結果天還沒亮,就聽說陳驍不但沒被人截住,還被一幫大車司機護送回來了。

  李二狗的腿當時就軟了。

  現在他縮在小賣部角落裡,臉色發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村民們不給他這個機會。

  兩個膀大腰圓的老爺們直接把他從屋裡拽了出來,一路拖到陳家院子門口。

  「二狗!你自己說的話,自己認不認?」

  「就是!一個爺們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還有臉在村里待著?」

  李二狗被推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的陳驍,又看了看圍了一圈的村民,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一樣。

  「我……我那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昨晚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一個老農把旱菸袋往手心裡一磕,「你說的是陳驍要是能賣出一碗飯,你就跪在地上把雪吃乾淨。這話我們七八個人都聽見了,你是不是個爺們?」

  李二狗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神到處亂飄,就是不敢看陳驍。

  陳驍靠在門框上,手裡夾了根煙,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這種人不值得他浪費表情。

  「吃不吃?不吃以後別在陳家堡混了!」

  李二狗被幾個人摁著肩膀往下壓,膝蓋「撲通」一聲跪進了雪窩子裡。他咬著牙,伸手從地上抓了一把雪,塞進嘴裡。

  冰碴子磨得牙齒直響,雪水順著下巴滴在棉襖上。

  周圍的村民爆發出一陣鬨笑。

  李二狗的眼睛紅了,但他不敢發作。光頭強那幾個人被司機們拿繩子拴了送派出所了,這事兒要是牽出來,他就不是吃雪這麼簡單了。

  他含混地嚼了幾口,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村尾跑。

  陳驍把煙掐了,轉身回了屋。

  熱鬧看完了,正事還沒辦。

  他把堂屋門關上,從灶房那邊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老地圖,鋪在八仙桌上。那是前年縣裡搞土地丈量時發下來的,上面標著陳家堡周邊的地塊劃分。

  陳驍的手指點在104國道和村道交叉口往東大約三百米的位置——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坡地。

  前世的記憶里,這塊地在2003年被省里規劃成了國道服務區,配套加油站、停車場、餐飲區,征地補償加上後續的租金收入,讓當時占著這塊地的人一夜之間翻了身。

  但現在是1998年,這塊地就是一片誰也看不上的爛荒坡,連種苞米都嫌土薄。

  「阿公,這塊地現在是誰的?」

  陳四海湊過來看了看,皺著眉頭說:「那不就是劉瘸子家的荒崗子嗎?連個鬼都不去的破地方,你問那個幹什麼?」

  「我要。」

  「你要那塊破地幹什麼?」陳四海一臉莫名其妙。

  「國道邊上的地,遲早有用。」陳驍沒多解釋,有些話說早了老頭子也聽不懂,「您老在村裡有面子,幫我去跟劉瘸子談談,花不了幾個錢。」

  陳四海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哼」了一聲:「你小子肚子裡的花花腸子越來越多了。」

  但他沒說不行。

  能掙錢的孫子說的話,份量跟昨天不一樣了。

  陳驍把地圖收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沈玉竹和宋小婉正忙著洗菜生火,林素素則在案板上切肉。

  三個女人的動作比昨晚麻利了不止一倍。

  昨晚她們還是惶惶不安的拖油瓶,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趕出這個家門。今天早上看見桌上那一沓大團結之後,所有的不安都沉到了底。

  沈玉竹切菜的時候偷偷看了陳驍一眼,又趕緊把頭低下去了。宋小婉嘴上沒說什麼,但燒火的手穩得很,再沒有了昨晚那種隨時準備跑路的警覺。

  林素素頭也不抬,手底下的刀「篤篤篤」地響,切出來的肉塊大小均勻,跟陳驍昨晚教她的一模一樣。

  陳驍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

  他轉過身,看著院牆外面還在飄著的大雪,對坐在堂屋裡數錢的老頭子喊了一句。

  「阿公,這雪還得下兩天。我要讓陳家丟掉的臉,用錢一張張補回來。」

  他頓了一下。

  「順便,把國道邊那塊荒地給我劃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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