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把快餐車釘在國道上
陳四海拄著拐棍站在村委會門口,身後跟著陳驍。
老頭子把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往桌上一拍:「國柱,你看看這塊地。」
陳國柱放下手裡的茶缸,眼鏡往下滑了一截,湊過去看了兩眼:「劉瘸子家那片荒崗子?那破地方連苞米都長不出來,你要那個幹什麼?」
「不是我要。」陳四海把拐棍往陳驍的方向一指,「是我這孫子要。」
陳國柱抬起頭來,目光在陳驍臉上停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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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驍,你要那塊地做什麼?」
陳驍沒繞彎子:「國道邊上做買賣,流動攤不長久,我要把攤子釘在那兒。」
「釘在那兒?」陳國柱皺起眉頭,「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占地、搭房子、接電,這一套下來得多少錢?」
「錢的事兒我自己想辦法。」陳驍頓了一下,「但地得先拿下來。」
陳國柱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他看了看陳四海,又看了看陳驍,半天才開口:「小驍,你要真想在國道邊上做買賣,那塊地確實是個好位置。但你得想清楚,占了那塊地,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了。鎮上、縣裡,都得過問。」
「我想清楚了。」陳驍的聲音很穩,「就是因為想清楚了,才來找您和阿公。」
陳國柱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沒接話。
陳四海在旁邊咳了一聲:「國柱,你就直說吧,這事兒能不能辦?」
「能辦。」陳國柱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柜子前面,翻出一本發黃的冊子,「但得按規矩來。」
他翻開那本冊子,指著上面的一行字:「陳家堡六個房頭,抗洪和礦難里沒了五個壯勞力。你們家老二、老三,還有大伯家的三個堂兄,都在這上面掛著名。」
陳驍走過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烈屬登記冊,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名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陳國柱合上冊子:「烈屬的後人要在村里占塊荒地做營生,這事兒村里得支持。但你得拿出個章程來,不能今天占了地,明天就撂挑子不幹了。」
「章程我有。」陳驍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規劃圖,用鉛筆畫的,線條很清楚。
圖上標著三個區域:開水房、臨時鋪位、停車區。
陳國柱看了半天,抬起頭來:「你這是要幹什麼?開服務站?」
「差不多。」陳驍指著圖上的開水房,「司機們在國道上跑車,渴了餓了沒地方去。我先把開水房搭起來,燒一大鍋開水,免費供應。」
他又指著臨時鋪位:「賣飯的攤子固定在這兒,不擋道,也不影響車輛進出。」
最後指著停車區:「這一片平整出來,能停十來輛大車。大雪天封路,司機們有個落腳的地方,不用在車裡凍著。」
陳國柱沒說話,手指又在桌上敲了兩下。
半晌,他看著陳驍:「你小子肚子裡的花花腸子不少。」
陳驍沒接話。
陳國柱把那張圖推回去:「行,地的事兒我跟劉瘸子去說。他家那塊荒地反正也沒用,村里出面給你批下來。但有一條,你得寫個保證書,三年之內不能撂挑子,不能把地轉手賣給別人。」
「成。」陳驍答應得很乾脆。
三年之後,這塊地就是國道服務區的核心位置。別說三年,三十年他都不會撂挑子。
陳四海在旁邊聽完了,把拐棍往地上一杵:「那就這麼定了。國柱,你安排人去跟劉瘸子說,我回去準備錢。」
三天後,國道邊那片荒坡地上支起了兩間臨時板房。
板房是陳驍花了八百塊錢從鎮上買的舊料搭起來的,房頂鋪著油氈紙,四周用木板釘死,雖然簡陋,但能擋風遮雪。
一間板房做開水房,裡面擺著一口大鐵鍋,灶膛燒得旺旺的,熱氣順著煙囪往外冒。
另一間板房做廚房,案板、爐灶、鐵桶一應俱全。
門口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寫著幾行字:
紅燒肉燉土豆,十塊一碗。
白米飯管飽,開水免費。
不殺熟,不坑人,童叟無欺。
陳驍把木牌子釘好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剎車聲。
一輛掛著黑色牌照的吉普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帶頭的那個臉方方正正的,留著小平頭,手裡夾著根煙,走路帶風。
他站在板房門口,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後把菸頭往雪地上一扔:「誰讓你在這兒搭房子的?」
陳驍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村里批的地。」
「村里批的?」小平頭冷笑了一聲,「村里批的地就能在國道邊上搭房子?你知不知道這是違章建築?」
陳驍沒搭理他,轉身繼續釘木牌子。
小平頭臉色一沉,走上前兩步:「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陳驍把錘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雪:「聽見了。」
「聽見了還不拆?」
「憑什麼拆?」陳驍看著他,「這地是陳家堡村委會批給我的,手續齊全。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去村委會查。」
小平頭被噎了一句,臉上掛不住了:「你小子挺橫啊?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陳驍的語氣很平,「但我知道我是誰。」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陳家堡,陳四海的孫子。」
小平頭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身後那個年輕點的制服男趕緊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麼。
小平頭的臉色變了變,看陳驍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他咳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過來一根:「小兄弟,誤會,都是誤會。」
陳驍沒接煙:「沒誤會。你們是來查違章的,我這兒手續齊全,不違章。」
小平頭把煙夾在耳朵上,臉上擠出點笑:「那個……你是陳老的孫子?」
「嗯。」
「陳老身體還好吧?」
「挺好。」
小平頭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那塊木牌子,指著上面的字說:「不殺熟,不坑人,這話說得好。小兄弟,你要是在國道邊上做買賣,我給你提個醒,別讓人鑽了空子。」
陳驍看著他,沒說話。
小平頭也不尷尬,轉身上了吉普車,臨走前搖下車窗喊了一句:「替我問陳老好。」
車走遠了。
陳驍把那根沒釘完的釘子敲進木頭裡,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開水房門口的林素素:「記住了,以後有人來查,就說咱們是烈屬辦的營生。」
林素素點了點頭。
她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事兒,但心裡清楚,陳驍說的話,照做就行。
第二天一早,國道上又堵了十幾輛大車。
老王從駕駛室里跳下來,遠遠看見那兩間板房,愣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陳老闆,這是把攤子扎這兒了?」
「嗯。」陳驍從板房裡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以後不用推車了,你們直接過來就行。」
老王圍著板房轉了一圈,看見那口燒開水的大鐵鍋,眼睛一亮:「這開水真免費?」
「真免費。」陳驍指著旁邊擺的幾個大茶缸,「自己倒,管夠。」
老王倒了一大缸開水,灌了兩口,長出一口氣:「得勁!」
他轉過頭來,朝後面那些剛下車的司機喊了一嗓子:「弟兄們,陳老闆這兒開水管夠,都過來!」
十幾個司機呼啦一下圍了過來,有的端著自己的茶缸,有的直接拿著軍用水壺,排著隊倒開水。
陳驍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凍得鼻子通紅的漢子們捧著熱水喝,嘴裡冒著白氣,臉上的表情都緩和了不少。
老王喝完水,走到賣飯的窗口,掏出二十塊錢:「來兩碗,多打點肉。」
陳驍接過錢,大勺在鐵桶里一撈,滿滿一勺紅燒肉澆在白米飯上,湯汁順著米飯流到碗邊。
老王端著碗,看著那塊泛著油光的大肥肉,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叫做買賣。」
他蹲在板房門口,扒拉了兩口飯,忽然抬起頭來:「陳老闆,我跟你說個事兒。」
「說。」
「你這攤子扎這兒了,肯定有人眼紅。」老王壓低了聲音,「前兩天光頭強那幾個龜孫被送派出所了,但鎮上還有別的人。你自己多留個心眼。」
陳驍把鐵勺往桶邊上一敲:「多謝王哥提醒。」
老王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低頭繼續扒飯。
接下來的三天,每天都有大車在陳驍的板房門口停。
消息在對講機里傳開了,從陳家堡這條線路過的司機,都知道國道邊上有個陳老闆,賣飯公道,開水免費,不坑人。
到了第五天,停車區已經停不下了。
陳驍站在板房門口,看著那一排排橫七豎八停著的大貨車,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動作。
固定攤點有了,口碑也起來了。接下來,該往裡面填東西了。
他正想著,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那人留著三七分的頭,手裡夾著根煙,臉上掛著笑,但眼神不太對。
他站在陳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開口:「小兄弟,生意不錯啊。」
陳驍看了他一眼,沒搭話。
那人也不介意,繼續說:「這塊地肥得很,我有個朋友也想在這兒做點買賣。你看,能不能勻出一塊地方來?」
陳驍把手裡的鐵勺放下,看著他:「什麼朋友?」
「鎮上的朋友。」那人笑了笑,「有錢大家一起賺嘛,何必吃獨食呢?」
陳驍沒說話。
他看著那人臉上的笑,心裡已經明白了。
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