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親上加親
陳驍把帳本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拍。
說是帳本,其實就是一個縫了線的草紙本子,每頁用正字記數,旁邊標著日期和金額。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數目清清楚楚。
「各位叔伯,看看這個。」
堂屋裡擠了七八個人。陳家堡本家的幾個叔伯坐了一圈,有的蹲在門檻上,有的靠著牆,都是被陳四海打電話叫回來的。
陳驍翻開第一頁:「暴雪頭一天,賣了兩百份飯,流水兩千。第二天加量,三百五十份,三千五。第三天搭了板房,四百份往上走,到今天穩定在三千多一天。」
沒人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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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驍又翻了一頁:「這是成本。豬肉、土豆、米、煤,加上運費,一天刨掉大概八百到一千。淨賺兩千出頭。」
族叔陳德發蹲在門檻上,嘴裡叼著旱菸,聽到這兒,煙杆差點沒夾住。
「一天兩千?」
「毛利。」陳驍糾正他,「刨完成本,淨的。」
陳德發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旁邊的陳德旺。陳德旺也看他,兩個人都沒說話。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驍也不催,從桌底下拎出一個帆布兜子,往桌上一倒。
全是錢。
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五十的,皺巴巴的堆了一桌子。這是這兩天的現金流水,陳驍故意沒存,就等這一刻用。
「六天。」陳驍伸出手指頭比了比,「六天,刨去本錢,淨賺一萬二。」
陳德發的旱菸掉地上了。
他彎腰去撿,手都有點哆嗦。一萬二,他在磚窯干一整年也攢不下這個數。
「驍子,你……你這是要幹啥?」陳德旺先開了口,聲音有點發緊。
「擴。」陳驍一個字蹦出來,「現在兩間板房不夠用了。我要把攤點擴成大車店,弄些鋪位,再搭個澡堂和開水房。司機跑長途最缺這些——熱飯熱水,還有個能躺下眯一覺的地方。」
他又翻了一頁紙,上面畫了個粗糙的平面圖,用紅筆標了幾個框。
「鋪位二十張,澡堂四個位,開水房全天供。再加一間小賣部,賣菸酒、方便麵、土特產。」陳驍指著圖上的數字,「弄床鋪得買木料,建澡堂得打井接水管,還有開水房的鍋爐以及小賣部的進貨,前期投入大概要八千塊。」
「八千?」陳德發倒吸了口氣。
「我手頭有一萬二,自己出六千,剩下的我想跟各位叔伯湊。」陳驍說到這兒頓了一下,「不白拿,算借。月息兩分,按月還。掙了錢先還叔伯的,我自己的本錢排後面。」
他從兜里掏出幾張裁好的紙條,每張上面都寫好了格式——借款人、出借人、金額、利息、日期,最下面留了兩個按手印的位置。
「借據我都寫好了。誰出多少,白紙黑字,按手印。」
堂屋又靜了。
陳德旺搓了搓手,看了看桌上那堆錢,又看了看陳驍。他想說話,但旁邊他媳婦扯了他袖子一下,他又把嘴閉上了。
幾個叔伯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想當第一個。
陳驍心裡有數。他也不急,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等著。
角落裡一直沒吱聲的陳德貴忽然站起來。
陳德貴是六房裡最窮的一支,老婆跑了,自己在磚窯扛活,手裡攢了點錢也不多。但他跟陳驍二伯關係最好,二伯抗洪走的時候,他在堤上哭得最凶。
「我出五百。」陳德貴從棉襖裡層掏出一個布包,數出五張皺巴巴的百元票子,拍在桌上,「驍子你寫借據,我按手印。」
陳驍看了他一眼,沒多說,拿起借據填好金額,遞過去。陳德貴蘸了印泥,大拇指摁上去,「啪」的一聲。
這一下像個開關。
陳德發把撿回來的旱菸往桌腿上磕了磕灰,站起來:"我出八百。"
陳德旺被他媳婦又扯了一下袖子,但這回他把胳膊一甩:「出一千!磨嘰啥?人家驍子一天掙咱一年的錢,借據都寫好了還怕啥?」
他媳婦張了張嘴,沒攔住。
後面的事就快了。你三百我五百,不到一刻鐘,兩千塊湊齊了。最後連陳德旺媳婦都從兜里摸出兩張五十的,嘴裡嘟囔著「算我的」。
陳驍一筆一筆寫好借據,每張都讓雙方按了手印。
「還有一件事。」陳驍收好借據,「大車店開起來,光我跟素素兩個人忙不過來。需要人幫工——切菜、煮飯、燒水、打掃鋪位,都是力氣活。」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嬸娘嫂子們。
「工錢月結,不欠不壓。干多少給多少,月底發現錢。」
這話一出,幾個嬸娘的眼睛都亮了。
陳家堡窮,女人想掙錢只能去鎮上紡織廠,一個月累死累活拿六七十塊,還經常拖欠。現在家門口就能幹活,月底拿現錢,這買賣划算。
沈玉竹第一個舉手:「我來。」
宋小婉翻了個白眼:「還用你說?我早就在幹了。」
陳德旺媳婦猶豫了一下:「那我……也能去嗎?」
「能。」陳驍點頭,「明天早上五點到板房集合,我分工。遲到的扣半天工錢。」
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叔伯們三三兩兩走出陳家院子,路上還在嘀咕。
陳德發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燈光,跟陳德旺說:"這小子,跟他二伯一個德性。說干就干,攔都攔不住。"
陳德旺點頭:「但比他二伯精。他二伯有膽沒腦子,這小子有膽還有算盤。」
接下來五天,陳驍幾乎沒合過眼。
木料是從鎮上木材場賒的,靠陳四海的面子打了欠條。鍋爐是隔壁村報廢的工廠里拆下來的,花了三百塊加一頓酒。澡堂的管子是老王幫忙從縣城拉回來的,沒收運費。
鋪位用松木板搭,上面鋪稻草和軍用棉被。簡陋,但對跑長途的大車司機來說,能躺下就是天堂。
林素素帶著沈玉竹和宋小婉,加上新來幫工的三個嬸娘,六個女人從早忙到晚。大家分工合作,有的切菜,有的做飯燒水。
小賣部的貨是最後到位的。陳驍從鎮上批發站進了一批菸酒、方便麵、火腿腸和手套圍巾,塞滿了板房角落臨時釘起來的木頭櫃檯。
第六天傍晚,大車店的雛形算是立住了。
兩間板房變成了五間。最大的一間是飯堂,擺了八張拼起來的木桌。旁邊一間是鋪位房,二十張木板床排成兩排。後面接了個澡堂,四個用帆布帘子隔開的沖洗位,熱水從鍋爐房接管子過來。最外頭那間是小賣部兼開水房,櫃檯後面就是燒水的大鐵鍋。
陳驍站在板房前面,看了看整個攤子。
簡陋。但能用。
林素素從飯堂里走出來,圍裙上全是油點子,臉也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
「驍哥,明天的菜夠嗎?」
「夠。」陳驍轉身往回走,「明天正式開張,跟嬸子們說一聲,提前半個小時到。」
他剛走到三輪車旁邊,餘光掃到國道東頭。
三個人正往這邊走過來。
打頭的穿件軍綠色大衣,領子豎著,臉上一道舊疤從左眉角拉到顴骨,應該是早年間留下的。兩隻手插在大衣兜里,走路帶風。後面跟著兩個年輕的,一個嘴裡叼著煙,一個手裡拎著個編織袋,不知道裝的什麼。
三個人走到板房跟前停下來,疤臉的那個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陳驍身上。
「你就是陳老闆?」
陳驍沒回答,靠在三輪車上,等他說下文。
疤臉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聽說你這大車店明天開張?我們哥幾個是鎮東頭的,過來看看,跟陳老闆認識認識。"
他說「認識認識」的時候,後面那個叼煙的把編織袋往地上一墩,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素素的腳步停在飯堂門口,沒再往前走。
陳驍看了一眼那個編織袋,又看了看疤臉的臉。
地方上的路數,他前世見得太多了。
「認識可以。」陳驍站直身子,聲音不高不低,「但今天店還沒開張,改天吧。」
疤臉沒動。後面叼煙的把菸頭往地上一彈,踩滅了。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也不走,也不說話。
板房後面,鍋爐的火還在燒,熱氣從管子接縫處冒出來,在冷風裡散成白霧。
陳驍知道,這只是第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