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先看看
大車店開張第三天,老周來了。
老周是跑哈爾濱到溫州線的老司機,四十多歲,臉上褶子比核桃還深,嗓門大,吃飯快,每迴路過都要連干三碗紅燒肉蓋飯。
這回他沒急著吃飯,進了板房先四下看了一眼,壓著聲兒問:「陳老闆在不在?」
林素素正在櫃檯後面算帳,抬頭指了指後頭:「在鍋爐房呢。」
老周繞到後面找著陳驍的時候,陳驍正蹲在地上拿扳手擰管子接頭,手上全是鏽水。
「周哥,吃飯先坐著,馬上好。」
「不是來吃飯的。」老周搬了個木墩子坐下,從兜里摸出一盒紅梅,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陳驍,「上回你不是托我打聽,說要找……那什麼,有難處的姑娘?」
陳驍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老周點上煙,吸了一口:「還真讓我碰上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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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的?」
「黑省的,雙城那邊。她爹也是跑大車的,去年冬天拉鋼卷,過盤山道的時候翻了。」老周說到這兒頓了一下,「鋼卷從車上滾下來,人當場就沒了。」
陳驍沒吱聲,把扳手放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
老周繼續說:「她爹走了之後,家裡欠著車隊的錢,還有修車行的帳,攏共七八萬。她媽一個人扛不住,娘倆差點被堵門口。後來實在沒法了,她媽托人到處說合,想把閨女嫁出去,彩禮錢拿來先堵窟窿。」
「多大?」
「十八,虛歲。」
「長啥樣?」
老周被這問題噎了一下,撓了撓頭:「我也沒見過真人,聽說個頭不矮,一米六幾,臉盤子圓,就是……能吃。」
「能吃?」
「我那哥們說,這丫頭一頓能幹四個饅頭加一碗麵條,飯量頂半個壯勞力。」
陳驍樂了:「能吃好,能吃說明身體結實。」
老周瞅著他那表情,有點摸不准他到底啥意思。
「那個……驍子,這事你到底有沒有譜?我先跟你說清楚,人家那閨女是實在沒轍了才走這一步,你要是——」
「周哥。」陳驍打斷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先問你幾個事。」
「你問。」
「這姑娘,念過書沒有?」
「聽說念到初二,沒考上高中,後來跟人學了裁縫。」
「會裁縫?」陳驍點了點頭,「手腳利索不利索?」
「這我哪知道?」
「長得——」陳驍比劃了一下,「那啥,太瘦的不行。」
老周被他那比劃弄得一愣:「你這是挑媳婦還是挑牲口呢?」
「差不多一個意思。」陳驍說得理直氣壯,「家裡一攤子事,幹不了活和太嬌氣的都待不住。我這兒又不是享福的地方,來了就得上手。」
老周撇了撇嘴,心說你小子十八歲的人,擺出一副四十歲老闆挑人的架勢,也不嫌磕磣。
「行,那你到底要不要見?」
「見。」陳驍靠在鍋爐房的門框上,「讓她先來看看。」
「來看看?」老周沒聽懂,「你是說讓人家姑娘跑到這兒來?」
「對。先來看看我這邊的情況,她要是覺得行,咱們再談。她要是覺得不行,我也不勉強,路費我出。」
老周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說法倒也不是不講理。人家姑娘遠道來嫁人,總得看看落腳的地方像不像個樣子。
「行,我回頭打電話跟那邊說。」老周掐滅菸頭,站起來準備走。
「等等。」陳驍叫住他,「再問個事——她家除了欠債,還有沒有別的?」
「別的?什麼別的?」
「她爹跑車那麼多年,手底下總有點東西吧?車呢?還有沒有其他產業?」
老周想了想:「車翻了報廢了,那肯定沒了。不過……」他撓了撓頭,「我那哥們好像提過一嘴,說她爹之前跟人合夥搞了個冷庫,在雙城郊外,存水產的。」
陳驍的眼皮跳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變化,語氣還是那樣:「冷庫?多大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不大,但那股份一直在她爹名下。她爹人沒了之後,那合伙人想吞,她們娘倆也不懂這些,稀里糊塗的。」
「股份還在不在?」
「應該還在,沒過戶嘛。但具體值多少錢、占多少份額,我也說不上來。你要是感興趣,讓人查查唄。」
陳驍「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老周走了之後,陳驍回到板房裡,坐在櫃檯後面發了會兒呆。林素素端了碗熱水過來,看他表情不太對,小聲問:「驍哥,咋了?」
「沒事,有人給說了個姑娘。」
林素素手裡的碗晃了一下,沒說話。
陳驍接過碗喝了口水:「你別多想,這是給陳家續房的事,早晚得辦。」
林素素低著頭「嗯」了一聲。
傍晚收工回村,陳驍剛進院子,就聽見隔壁陳德旺家院子裡傳出說話聲。
「你們聽說沒?驍子那小子又在找媳婦了。」
「找媳婦?他不是有素素了嗎?」
「你懂啥?人家說了,六房門頭都得續上,得娶六房媳婦呢。」
「去去去,吹牛吧?十八歲的小子,娶六房媳婦?他當自己是韋小寶呢?」
陳驍沒搭理,低頭進了堂屋。
沈玉竹在灶台邊上揉面,宋小婉蹲在地上劈柴火。聽見他進來,宋小婉頭也不抬:「外面都傳遍了,說你要挑十二房。」
「十二房?」陳驍愣了一下。
「本來說六房,傳著傳著就成了十二房。」宋小婉劈了一刀柴,「陳德旺他媳婦今天過來串門,拐彎抹角問我,說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沈玉竹輕聲說了句:「別這麼說。」
「我又沒說,人家說的。」宋小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不過驍子,你真打算再找?」
「陳家六房的門戶得立起來,不找人怎麼立?」陳驍把外套脫了掛門後,「你們該幹啥幹啥,別跟著外面瞎傳。」
宋小婉翻了個白眼,沒再說話。
晚飯後,陳驍坐在炕邊,掏出那部磚頭手機,撥了陳四海的號碼。
電話響了六七聲才接。
「阿公,睡了沒?」
「沒。」陳四海的聲音悶悶的,「你又幹什麼了?你二舅姥爺今天跟我說,村里人都傳你要娶十二房媳婦。」
「瞎傳的,就六房。」
「六房也夠嗆!」陳四海的聲音拔高了,「你小子能不能消停兩天?」
「消停不了,有個事得跟您說。」陳驍靠在牆上,「有個跑車的司機,給我介紹了個姑娘,黑省雙城的,她爹跑大車翻車沒了,家裡欠著七八萬的債。」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讓人家先來看看。」陳驍說,「但這姑娘家有點東西,她爹生前跟人合夥開了個冷庫,股份還掛著,沒過戶。」
「冷庫?」陳四海的聲音變了,「什麼冷庫?」
「存水產的,具體多大、值多少錢我不清楚。阿公,您在外面不是閒著嗎?幫我打聽打聽,雙城那邊有沒有認識的人,摸摸這姑娘家的底。」
「你——」陳四海氣得說不出話,「你小子是討媳婦還是做買賣?」
「有什麼區別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驍也不催,等著。
半晌,陳四海悶聲說了句:「雙城那邊……你二舅姥爺的連襟好像有個戰友在那邊糧站。」
「那就麻煩您老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
「冷庫的具體位置、面積大小、合伙人身份、股份比例還有現在的估值,都得弄明白。」
陳四海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你他娘的是娶媳婦還是圖人家家產?」
「都是。」陳驍笑了,「阿公,您老辛苦。」
「少拍馬屁!」
「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嫌丟人!」
「那行,您慢慢打聽,不著急。」
陳驍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
門口傳來腳步聲,林素素端著一杯熱水進來,放在炕沿上。她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驍哥,水燒好了。」
「嗯。」陳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電話打到板房裡。
「驍子,那邊回話了,姑娘願意來看看。她媽也跟著來,坐明天的長途車,後天到。」
「行,到了讓她們直接來板房找我。」
「還有個事。」老周的語氣變了變,壓低了聲音,「我又跟那哥們多問了幾句。那個冷庫的事,比我之前說的複雜。」
「怎麼說?」
「她爹的合伙人叫馬德寬,雙城當地的,據說有點背景。她爹活著的時候還好,人一沒,那姓馬的就開始做手腳,把冷庫的帳做得一塌糊塗,想把她們娘倆的股份逼沒了。」
陳驍沒說話,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老周又補了一句:「陳老闆,這姑娘家那個冷庫,股份不清不楚,但值錢。」
陳驍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