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口人,六口稅
沈玉瑤瞥了一眼灶台。
鍋里煮著糟糠糊糊,黑黃黑黃的,飄著幾根菜葉子。
「吃這個?」
沈玉瑤的嗓子眼兒頓時泛起酸水,滿臉嫌棄。
「你們秦家也是,窮得都揭不開鍋了,還端什麼待客的架子。就這玩意,狗都不吃!」
丟下這話,她便捏著鼻子走了。
蘇婉清一臉尷尬,侷促地愣在原地。
秦浪笑笑,道:「嫂子,別搭理這瘋女人。」
這時,院門吱呀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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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秦守成扛著鋤頭回來了。
剛滿十六歲的少年,身板卻被農活壓得有些佝僂。褲腳挽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
露出的手臂黝黑粗糙,掌心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指縫裡嵌著黑黑的泥垢。
「大嫂,二哥,我回來了。」秦守成把鋤頭往門後一放。
蘇婉清連忙應了一聲,擺好三副碗筷。
秦浪看著碗裡的糟糠糊糊,心情複雜。
這樣的吃食,在前世,連餵豬都嫌糙。
本來,家裡的日子還沒這麼慘。
秦家原有男丁四人。
秦父秦淵、大哥秦長生、老二秦浪、老三秦守成。
但數月前,父親和大哥進山打獵,一去不回。
幾天後,才被人發現幾塊碎衣和幾根骨頭。
秦母悲痛過度,沒撐過幾天也撒手人寰了。
大哥死前,剛跟蘇婉清訂了婚事。
蘇家嫌晦氣,不想多養一個女兒,直接把人丟在了秦家。
這幾個月來,秦守成在外種地,蘇婉清漿洗縫補,種菜餵雞,硬是從牙縫裡省出銅板,供秦浪繼續讀書。
而他呢?
拿著大嫂和三弟熬出來的銀子,轉頭就拿去舔沈玉瑤。
秦浪想起這些,心裡更堵得慌。
「二哥,你不吃?」秦守成放下空碗,舔了舔嘴角的糊糊,「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是有病可別扛著……」
「我沒事。」
秦浪從懷裡掏出三十兩銀子,放在桌上。
蘇婉清和秦守成都愣住了:「這是?」
秦浪深吸一口氣:「嫂子,你收著。」
蘇婉清有些驚慌,道:「二叔,這錢哪來的?可不要走邪路啊,家裡還指望你讀書呢。」
秦浪笑著道:「娘臨終前給我的,眼下家裡都快吃不上飯了,先拿出來用吧。」
蘇婉清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哽咽道:
「娘……娘臨終前還惦記著這些……為了攢這些錢,她得吃了多少苦啊。
秦守成也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將銀子推回到秦浪面前:
「二叔,這錢你拿回去。之前考試,咱就是吃了沒人脈的虧。這錢,你拿去縣學那邊疏通關係。咱家日子緊一緊,還能過得去。」
「讀書?」秦浪猛然一拍桌子,「我不讀了!」
「二叔,這種話可不能亂說!」蘇婉清瞪大了眼睛。
秦守成騰地站起來:「二哥,你瘋啦?咱家好不容易出了你這個會讀書的,你不讀了,咱家多丟人啊!」
秦浪指向那鍋稀得見底的糊糊。
「全家供我讀書,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我什麼都不做,坐吃山空,那才丟人!」
秦守成、蘇婉清相視一眼。
他們以為秦浪是屢試不第,受到了打擊。
蘇婉清抹掉眼淚,笨拙地安慰道:「二叔,你文章寫得好,只是時運不濟。今年不成,咱們明年再考,早晚能高中的。」
秦守成連忙點頭:「對,銀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多做幾天工,總能湊出來。」
秦浪眼睛發酸。
這一家子窮成這樣,想的還是繼續供他。
「不讀書,不是因為我考不上,也不是破罐子破摔。」
秦浪語氣平靜卻堅決。
「以前爹、娘和大哥在,家裡勞力多,我埋頭讀書也就罷了。如今家裡少了三口人,我還躺著讓你們養,那才是把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
秦守成、蘇婉清一時沉默。
他們發現,秦浪真的變了。
以前的秦浪,自以為讀書高人一等,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哪會管家裡的事?
他們很感動,也很欣慰。
但,高興不起來。
苦讀多年,難道真的就半途而廢了嗎?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這家人在不在?」
一個粗嗓門響起,緊接著院門被人推開。
里正劉大富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其中有兩個衙役,腰間挎著刀。
蘇婉清臉色一變,下意識將銀子藏進袖子裡。
「秦里正,這是……」
劉大富挺著個大肚子,掃了一眼桌上的糟糠糊糊,眼底閃過一絲鄙夷。
接著他掏出一本冊子,甩了甩,道:
「縣裡收人頭稅,每人五兩。」
蘇婉清臉色一下子白了。
五兩!
這人頭稅年年漲。
前年一兩,去年三兩,今年直接漲到了五兩!
一人五兩,三口人就是十五兩。
她剛把銀子收下,還沒捂熱乎呢……
劉大富低頭看了眼冊子,道:「秦家六口人,三丁三女,每人五兩,三十兩整。」
秦守成頓時急了:「三十兩?秦里正,你搞錯了吧!」
劉大富不咸不淡地道:「怎麼錯了?」
「我家現在就三口人!」秦守成漲紅了臉,「我爹、我娘、我大哥都……都不在了。就算收稅,也是十五兩啊。」
劉大富呵呵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不在了?哦……對對對,你爹、娘、你大哥都死了,差點忘了。」
秦守成剛鬆了口氣,劉大富話鋒一轉,陰惻惻地道:
「但,他們三人戶籍未銷,按律,照常徵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