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歸
長寧侯府,柳家,正院暖閣。
陳玉蓮一身綾羅軟緞,端坐窗邊品茶,鬢邊珠翠華貴,早已是穩穩噹噹的柳府主母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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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光景,足夠她抹去妾室出身的痕跡,壓下府中閒言,將一雙兒女護得安穩順遂,將柳府中饋牢牢攥在掌心。
她素來不信天道輪迴,只信權勢在手,萬事無憂。
「夫人!大事不好了!」
陳玉蓮指尖一頓,放下青瓷茶盞,語氣冷厲。
「慌什麼?大白天的,見鬼了?」
徐嬤嬤面色煞白,指著外面說不出話來。
「還真是見……見鬼了。」
陳玉蓮站起身來,面上浮現起一絲陰霾。
「你說什麼?」
「大……大姑娘回來了。」徐嬤嬤喘著粗氣,眼底滿是驚懼,聲音發顫。
陳玉蓮沒好氣道,「月兒不是跟她父親出去逛鋪子了嗎?回來就回來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這個徐嬤嬤,跟著自己幾十年,也算是見過些世面。
從未見過像今天這般語無倫次,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陳玉蓮對自己這個陪嫁嬤嬤有些失望。
「不是咱們月姐兒,是……是之前東院那位……」
啪的一聲,陳玉蓮手中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往四周看了看,這才低聲斥道,「你胡說什麼,那小賤人都死五年了!」
徐嬤嬤心裡罵娘。
她也以為那位大姑娘死五年了,可她剛剛明明,就在門口見到了啊。
「夫人,她沒死,回來了,就在府外!」
這一瞬,陳玉蓮的臉比徐嬤嬤還要煞白。
身子也一個趔趄,差點倒下去。
「你看錯了!」陳玉蓮強行穩住心神,嗓音乾澀僵硬。
「五年前她早已殞命懸崖,屍骨無存,怎會復生?定是有人冒名頂替,想要攀附侯府。」
「老奴看得清清楚楚!眉眼輪廓、身形氣韻,分毫不差!」徐嬤嬤急得滿頭冷汗。
「你……你確定你看到的是……是活人?」
徐嬤嬤長嘆一口氣,「活的不能再活了!夫人快去看看吧,門口已經圍滿了街坊百姓,再拖延下去,怕是要傳得滿城風雨!」
陳玉蓮心頭巨震,再不敢端坐,扶著侍女的手匆匆起身,腳步倉促。
一路行至柳府朱漆大門,人群圍簇之間,那道素白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陳玉蓮頓時覺得心口像是被人扎了一刀,渾身也站立不穩。
那張臉,是當初那個小賤人的臉。
五年過去了,已褪去當初的稚嫩,竟多了幾分明艷與嬌媚。
跟她娘一樣,是個狐媚子!
這張臉甚至比她的月兒還要明媚幾分。
不,不可能,柳昭早就死了,五年前身中了二十多刀,還掉下了懸崖,如今怎會好端端的站在這裡!
不是她,一定不是她。
如此想著,她費力地穩住身體,看向府門外渾身素裙的女子。
「你是?」
柳昭抬眼看著眼前的女人,三十餘歲的年紀,樣貌竟與五年前毫無二致。
這些年,柳家主母的位置,怕是坐得太安穩了。
「陳姨娘,別來無恙啊。」
陳玉蓮嚇得渾身一驚。
這聲音,這神態,的確是那個小賤人!
她真的沒死?命可真大啊!
不過,五年了,早已無人敢喚她姨娘。
如今她是柳府正室夫人,尊貴體面。
這聲姨娘,無疑是當眾打她的臉。
可她不能發作,反而還要擺出主母的姿態。
「昭姐兒,真的是你!」陳玉蓮頓時擠出了幾滴眼淚,說著就要跨出府門,卻被一旁的徐嬤嬤攔住。
「夫人,慎重啊!」徐嬤嬤刻意放大了聲音。
「夫人你忘了,五年前無名道長曾說我們大姑娘命中帶煞,克雙親。老爺將她送去京郊莊子的路上,大姑娘被歹人劫了去,掉下懸崖過世了。」
說著,徐嬤嬤就露出悲戚之色,抹了抹那並不存在的眼淚。
此時,侯府門口圍了許多的人。
百姓們看著這位素裙的姑娘,口稱自己是五年前死去的柳昭,皆紛紛揣測。
這條街上,沒人不知長寧侯府柳家的事。
長寧侯柳崇淵祖上有從龍之功,得了祖先蔭蔽封了侯爵。
長寧侯長子柳慎承襲伯爵,封平昌伯,官任五品光祿寺少卿。
柳慎的原配夫人文氏,生有一女。
五年前,文氏突發重病離世。
德高望重的青城山無名道長忽然出現在葬禮上,說文氏所出嫡長女柳昭,命中帶煞,生來克雙親。
若繼續養在府中,只恐有家破人亡之象。
於是,文氏下葬當日,長寧侯府就將十歲的柳昭送出了城。
說是念在血緣親情,不忍棄之,送到京郊莊子上好好養著。
也是柳昭命短,半個月後就傳來消息,說是柳昭半路被賊人擄走,後又摔下了懸崖。
百姓們還記得當時長寧侯府悲聲一片,妾室陳姨娘為柳昭設靈堂,立衣冠冢,又讓全府上下掛白七日。
還體貼地將柳昭的衣冠冢立在生母文氏的墳旁。
當時誰不感念這位姨娘仁善,頗有當家主母之風。
此後不久,平昌伯就將陳姨娘扶成了正室,全府上下無不稱讚。
這件事很快就被京都的百姓忘記,沒成想,當年傳言死了的大小姐,時隔五年卻回來了。
她好端端站在這裡,身形窈窕,面容秀麗,頗有其母年輕時的風姿。
所以,當初這位大小姐並未死?
百姓們聽徐嬤嬤這麼一提,都面露好奇之色,打量著柳昭。
柳昭神色未變,從容立在原地,不慌不忙,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徐嬤嬤,你說什麼呢?什麼被歹人擄走?我當年不是在父親的授意下,認了父親好友夫婦為乾爹乾娘,跟著他們去江南小住嗎?」
柳昭此言一出,圍觀眾人驚呆了。
什麼意思?柳大小姐沒被歹人擄走,也沒摔死,而是去了江南?
而且這事是平昌伯的授意?
那柳家為何說大小姐死了?
嘖嘖,柳家這事兒,怕是有大熱鬧看嘍……
一些心思活絡之人,開始思索這裡頭的深意。
陳玉蓮也愣住了,這小賤人說的什麼胡話。
什麼乾爹乾娘,什麼去江南,壓根沒有此事。
不僅她不知情,伯爺更是不知情。
徐嬤嬤見狀忙道,「世間容貌相似者甚多,你怕是冒名頂替,想要攀附侯府榮華?」
「陳姨娘這是不信我回來了?」柳昭並不懼,反倒語氣委婉,進退有度,絲毫不能將她與昨夜單手拎斷兩人脖子的殺手聯繫到一起。
她微微撩了撩袖口,露出了手腕處的一塊傷疤。
「五歲那年,父親在書房教我寫字,陳姨娘送來一碗熱粥,不小心打翻了粥碗,燙在了我手上。這麼多年,疤痕一直未去掉。」
侯府門口站著的丫鬟婆子們,大多是家生子,一眼便瞧出那是大小姐五歲燙傷的疤痕。
隨著,柳昭又掀了掀裙擺,對著侯府的丫鬟婆子們露出膝蓋處的瘀青。
「母親去世那日,我因在靈堂守孝,庶妹如月鬧著要我去鳳酥園買糕點,我未曾依從
,父親便罰我跪在雪地里一天一夜。當時大夫說,這傷是要伴我終身的。」
眾人聞之,頓時譁然一片。
侯府大小姐身上竟有這麼多的傷。
給母親守孝之時,平昌伯竟罰她在雪地跪一天一夜,還是為了給庶女出氣?
這不是倒反天罡麼!
這位柳大小姐,當真是個可憐人。
「陳姨娘,我身上還有許多這樣的傷,還要再看看麼?」柳昭看向陳玉蓮,面上始終無太多起伏,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越是這樣冷靜,陳玉蓮就越發地毛骨悚然。
還有,她那聲陳姨娘,聽得人格外刺耳。
已經有五年沒人這麼稱呼過她了!
「昭姐兒,真是昭姐兒回來了!」陳玉蓮一把攥住柳昭的手,生怕她再說出什麼不堪的往事。「當年都是誤會,歸來便好,快隨我回府。」
柳昭的手冰冷寒涼,就像是一個死人,驚得陳玉蓮渾身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