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刁奴
陳玉蓮強壓懼意,親昵地將人拉住,頓時又淚眼盈盈。
她試探著詢問,「你說,你認了乾爹乾娘?」
柳昭笑了笑,面色如水,聲音輕盈若三月清風。
「是啊,當時姨娘和父親不都知道嗎?」說罷,柳昭往身後的人群看了一眼。「乾爹乾娘,出來吧。」
隨即便有一對衣著華麗得體的中年夫婦走了出來,對著陳玉蓮拱手作揖。
「姨娘好啊,我們夫婦不辱使命,將昭姐兒養大成人,如今送回來了。」
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男人,陳玉蓮腦子裡全是疑問。
她敢確信,這絕不是伯爺的什麼好友,他們壓根就不認識這兩人!
見陳玉蓮遲遲不發一言,柳昭的乾爹似乎有了些不滿,從懷中拿出一紙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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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當初伯爺與在下籤下的契書,讓在下幫你們將女兒養到十五歲,再送回侯府。這些年,昭姐兒跟著我們在江南,相安無事。反倒是我們養了昭姐兒之後,在下商途越發順暢。昭姐兒哪是命中帶煞,分明就是福星嘛哈哈哈哈……」
眾人瞧著這位衣著華麗的大老爺拿著契書,上面還有平昌伯的私印,頓時信了八九分。
原本他們還以為,這位柳大小姐小小年紀就被歹人擄去,喪命之前肯定失了清白。
如今看來,既是平昌伯的好友幫忙養著,又是這等富貴之家,這五年定然是清白的了。
陳玉蓮卻聽得咬牙切齒。
契書?難不成伯爺真背著自己找到了好友養這小賤人?
不,絕不可能,伯爺事事都聽她的,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瞞著自己。
這裡頭,有貓膩。
「柳夫人,大小姐既是去了江南小住,為何柳府當時說她不在人世了?」
「是啊,柳家這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柳家有人盼著大小姐死?」
圍觀之人實在難掩求知慾,顧不得柳府是官家大戶,你一言我一語直接問起了陳玉蓮。
「這……」陳玉蓮哪裡能答出這些刁鑽問題,一時腦中空白一片。
「想來是傳信之人誤傳了,昭姐兒回來就好,快回家!」
說罷,陳玉蓮便拉著柳昭準備進府門。
柳昭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陳玉蓮拉著,她也未挪腳。
這小賤人看著瘦瘦弱弱的,力氣怎麼這麼大,陳玉蓮心中腹誹。
「不孝女五年未歸家,今日歸來,若不向亡母磕頭,不敢進家門。」
柳昭站在那裡,看向陳玉蓮,「所以,請陳姨娘將我母親牌位請出來吧,我給她老人家磕了頭再入府。」
人群頓時發出一陣驚嘆之聲,不愧是柳家嫡長女,竟如此懂禮。
陳玉蓮氣得牙痒痒。這個小賤人,回來就算了,竟還讓她去請那老賤人的牌位!
那文氏都死五年了,算個什麼東西!
「怎麼,陳姨娘不願意?」
柳昭始終都是輕聲細語,似乎她當真是被江南煙雨薰陶出來的溫婉女子。
「大姑娘,如今該喚夫人了。」徐嬤嬤不忍自家夫人受氣,在一旁提醒道,言語中頗有提點警戒之意。
柳昭笑了笑,目光從徐嬤嬤身上掠過。
徐嬤嬤頓覺脊背升騰起一股寒意,不知道為什麼,大姑娘看著她時,眼神竟深沉得可怕。
「我離家之時,她還是姨娘。如今歸來,叫不順口。」
說罷,抬頭望向侯府的門楣,頓時紅了眼。
「母親,女兒不孝,當初竟未送您下葬。如今女兒回來了,父親也平安活著,可見女兒並非剋死雙親之人啊!母親,你死得冤枉!」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面容蒼白地哭成這樣,看得眾人心生憐憫。
陳姨娘卻被柳昭的這句話驚出一身冷汗。
她活到了十五歲,伯爺還好好的,可見她壓根就沒有克雙親的命格。
如今,她竟為她親娘喊冤!
她想幹什麼?她親娘是病死的,冤什麼冤!
這小賤人!若讓她繼續在府門口站著,不知道還會說出什麼話來。
陳玉蓮咬著牙,強壓心中怒意。「好,我去給你請牌位!」
很快,當陳玉蓮捧著文氏牌位出來的那一刻,柳昭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這一次,她是真的心痛。
只恨十歲的自己無能,在母親下葬那日生生被人送走。
五年的每一天,柳昭無不為此事憤恨。
回來給母親磕頭上香,是她的夙願。
柳昭將指甲死死掐在手心,端過那滿是灰塵的牌位。
她鋪開一張紅布,將牌位放在侯府正門地上,深深磕頭拜了三拜。
母親,女兒回來了。
你睜開眼睛看著,女兒必會將這些劊子手,一個一個送到地府給您賠罪。
「陳姨娘,前面開路吧,送母親回祠堂。」柳昭話語冰冷。
陳玉蓮心中氣得發狠,這小賤人竟然以如此口吻和自己說話!
可她此時毫無辦法,生怕柳昭又在門口鬧出什麼么蛾子。
「好。」她咬牙切齒,「我給你們帶路!」
祠堂內,文氏的牌位被放置在偏角,蒙著一層薄塵,盡顯落寞。
柳昭親手拂去塵埃,無聲落淚。
當年母親倉促下葬,府上的人都說母親是病死,當時她也這麼認為。
直到這五年裡,她細細回想每一個與母親相處的細節,才發現很多事情早有眉目。
病死?打死她都不信。
她緩緩起身,眼底淚光盡數收斂,只剩一片冰冷平靜。
與侯府的十年溫情,早已隨五年風霜盡數湮滅。
從今往後,她只剩仇怨,不餘溫情。
陳玉蓮立在身後,看著她單薄卻挺拔的背影,心底寒意愈濃。
這個柳昭,只怕留不得。
待走出祠堂,日頭已至正中。
陳玉蓮壓下滿心算計,裝出溫和模樣,柔聲開口。
「東院早已空置五年,我已讓人收拾妥當,你先去歇息休整。你父親帶著月兒出去了,傍晚才回,諸事待你父親歸來再議。」
帶著柳如月出門?
京中很少有一家之主帶著閨中女兒拋頭露面的。
可柳如月自小就不一樣,她想要什麼衣裳首飾,總是纏著柳慎,非要他親自帶著她去鋪子裡買。
柳慎不認為任何不妥,反倒覺得女兒親近自己,便對柳如月愈發寵溺,次次揮金如土。
而柳昭這個嫡長女,就算是生辰禮,也是讓府上的下人去代為置辦。
想來今日,也是一樣。
可柳昭對這些已經全然不在意,只是轉頭看向陳玉蓮。
「姨娘這些年,夜裡可睡得安穩?」
陳玉蓮一愣,不知柳昭此言是何用意。
忽然,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聲音有些發顫地問:「當年送你離開,是伯爺的意思……」
「我自然知道是父親的意思,當時姨娘你還是個妾室,又能左右什麼呢?」
柳昭語言中沒有任何情緒,聲音清冷得就好像她不是個活脫脫的人,只是一張包裹著人皮的草木。
說完,便逕自朝著東院而去。
陳玉蓮心中一涼。
她總覺得這個柳昭與五年前大不一樣,小時候的她就是個天真的小丫頭片子。
和她娘一樣,又蠢又遭人恨。
可眼前的她,眼神總是讓人不寒而慄。
明明柳昭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陳玉蓮總覺得滲人。
這樣的感覺很令人不安,就像五年前文氏還是侯府主母那時,那種屈居於人下的不安。
這小賤人,絕不能讓她在侯府多留。
五年前能送走一次,如今就能送走第二次!
「徐嬤嬤。」陳玉蓮冷聲吩咐,「大姑娘五年未歸家,你帶上幾個丫頭,好好幫大姑娘打整打整院子。最近下了好幾場雨,東院外面那個小池塘的水,想來已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