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驚嚇
隨即,陳玉蓮發出了一陣尖銳暴鳴。
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在下人面前不顧主母儀態。
地上躺著的那堆,與其說是屍首,不如說是一堆爛泥。
徐嬤嬤的衣裳和鞋襪上,裹滿了發臭的淤泥,不見一點乾淨的布料。
臉上七竅同樣懟滿了黑乎乎的泥,有的已經幹了,泥層開裂,顯得整張臉皮都像是四分五裂一般,可怖至極。
若非頭上插著一支自己賞賜的簪子,陳玉蓮無論如何也不會一眼認出,這就是徐嬤嬤。
「怎麼回事」?陳玉蓮看著跪在地下瑟瑟發抖的夏春四人。
她們都是自己院中的丫頭,跟著徐嬤嬤一起去的東院。
眼下徐嬤嬤這樣回來了,她們幾個也面色慘白,渾身哆嗦。
陳玉蓮心中咯噔了一下,東院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徐嬤嬤在東院推……推大姑娘落水,卻不小心失足自己落入水中。「
夏春顫顫巍巍說道,」大姑娘意欲搭救,奈何身形瘦弱,沒能將人拉上來。「
夏春說完,便低低垂下了頭。
這番話沒人教她們說,更不是柳昭教的。
但夏春幾人知道,她們必須這麼說。
「一派胡言!」陳玉蓮忙制止了夏春的話。
什麼推大姑娘下水,這話怎麼能當眾說出來!
院中還有這麼多下人在場,當時吩咐徐嬤嬤是她私下授意的,夏春這小賤人是腦子壞掉了還是怎麼,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這麼說出來了!
以前覺得他們幾人挺靈光的,眼下一看,全是蠢貨!
「我分明讓徐嬤嬤帶著你們去東院幫著大姑娘打理院子,她怎麼可能推大姑娘入水,一定是你們們錯了。」陳玉蓮怒道。
她不允許有一絲苛待嫡女的閒話從院中傳出去。
「夫人,奴婢們不敢撒謊,確實是徐嬤嬤推大姑娘不成,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夏春幾人在地上狠狠磕頭,幾乎要把腦袋磕出洞來。
瘋了,這幾個賤蹄子一定是瘋了。
陳玉蓮心中火冒三丈。
怎麼會這樣?徐嬤嬤這樣穩重的人,怎會出這樣的錯。
陳玉蓮不信邪,忽然腦海中閃出柳昭那雙懾人的眸子。
看著徐嬤嬤的慘狀,再看看夏春四人嚇傻了的樣子。
陳玉蓮有種直覺,事情一定沒有那麼簡單。
她甚至懷疑這件事跟柳昭脫不了干係。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要報官!
那個小賤人一回來就出了人命,這件事必須鬧大。
更何況死的還是自己的心腹嬤嬤,若就此放過,她這個當家主母往後在侯府還有什麼威嚴。
想到這裡,陳玉蓮立即對著下人道,「來人,去京兆府報官,就說侯府出了命案。」
下人還未應是,便聽見一個聲音傳來。
「出了什麼事要報官?」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平昌伯柳慎,柳府的當家人。
柳慎身邊,還盈盈站著一妙齡少女。
唇紅齒白,動若弱柳扶風,端的是惹人憐愛。
「伯爺,月兒,你們可算回來了!」一見丈夫和女兒歸來,陳玉蓮頓時有了主心骨。
在看到徐嬤嬤屍首的那一刻,柳如月驚得花容失色,腳下一個趔趄。
「母親,這是怎麼回事?「
陳玉蓮一把上前扶住柳如月,眼眶霎時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負。
「月兒,你姐姐回來了。我讓徐嬤嬤帶人去給她收拾院子,結果徐嬤嬤在她院子裡就……就……」
自打踏入侯府大門,柳慎和柳如月就聽說了柳昭歸來一事。
柳慎也是十分意外,正欲回來詢問陳玉蓮是怎麼回事,就先看見了這一幕。
又是一個始料未及。
「母親,你的意思是,姐姐一回來,咱們府上就……死了人……」
柳如月怯生生地拽著柳慎的衣角,眼中滿是畏懼之意,像只受了驚的貓兒。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狠狠敲在柳慎的頭上。
是啊,當初就有道長說,自己這個大女兒天生克雙親。
當年將人送走,聽聞路上不幸遇難。
如今竟離奇回來了。
回來就罷了,結果自己還沒見著人,府上就出了人命。
這個丫頭的命格,果然不祥。
這樣想著,柳慎來不及詢問緣由,只沉著臉問了一句,「她人呢?」
陳玉蓮自然知道柳慎問的是誰,忙道。
「在東院。」
「混帳!我回來了,她怎麼不出來迎一迎,還窩在院子裡!」
說罷,柳慎看向身邊下人,「去,將人傳來。」
柳慎的臉上沒有半分女兒歸來的喜色,反倒是眉頭皺成了一團。
「伯爺,我看這件事咱們報官吧,徐嬤嬤跟了我這麼多年,如今離奇死了,我要還她一個公道。」
陳玉蓮用帕子擦著眼角,語聲黯然。
柳慎沉思片刻,「家事報什麼官,等我查清楚再說。」
前些時日,他與京兆府的人鬧了些彆扭。
如今若是去京兆府報官,憑白讓人看了笑話,辱沒他的官聲。
左不過是個下人,問清楚再說。
很快,傳話的下人回來了。
只不過,並未看到一起來的柳昭。
「回伯爺,大姑娘她受了驚嚇,病倒了。」
傳話的是柳府官家,見他滿臉真誠,不覺疑惑。
怎麼一回來就病倒了?
「是真病了?」
「小的看得真切,大姑娘臉上確實不好。」官家答道。
陳玉蓮心中泛起了狐疑。
不應該啊,難不成夏春幾人說的是對的。
當真是徐嬤嬤推柳昭時出了意外死的?柳昭也受驚嚇病了?
陳玉蓮心中一時拿不定主意。
「走,去東院看看。」此時,柳慎忽然開口,便起身往外走。
陳玉蓮母女只好跟了上去。
幾人一路來到東院,與主母院人來人往的下人相比,東院顯得格外冷清。
甚至到了院中,都沒有人出來相迎。
柳慎不覺更為惱怒,絲毫不曾想到,東院早已沒了下人。
直到進了屋子,才見到一個年齡不大的丫頭緩緩出來,對著柳慎下跪行禮。
「奴婢見過伯爺。」
此人有些眼生,柳慎想不起是府上哪個下人,但也顧不上問。
「昭姐兒呢?」
七娘朝著內屋看了一眼,「姑娘正臥榻休息,不便起身,讓奴婢來請伯爺進去。」
柳慎沉著臉往裡走,終於在榻上看見了「死去」五年的大女兒。
柳昭此時面色蒼白地躺在那裡,髮絲顯得凌亂,整個身軀小小的,像被遺棄的流浪貓。
她那雙眸子看著柳慎,那一瞬間,柳慎似乎在眼神里望見了死去五年的髮妻。
「昭姐兒……」柳慎忽然心頭有些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