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柳昭接旨


  簪子送出去了,人情沒落下,麗妃的面子折了,父皇心裡還添了一層不自在。

  老三這一遭賠得乾淨,柳昭真是好樣的。

  他站在燈下,臉上那點快意慢慢沉下去,浮上來的是另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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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昭。」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嘴裡含著一顆帶刺的果子。

  「這個女人,倒是有點意思。」

  沈麒的心腹不敢接話。

  「我先前只當她是個會些手段的內宅女子,如今看來,她的膽子,比老三的心還大。」

  沈麒在窗邊站了一會,忽然低聲道。

  「若是她願意成為我的人……」

  話說了一半,沈麒驀然停住了。

  半晌,他擺擺手。

  「罷了,去把酒拿來。」

  心腹愣了一下。「殿下,您還在禁足……」

  「禁足是禁足,喝酒是喝酒。」沈麒的聲音很平。

  「今晚這一杯,我是替老三喝的。他栽了,我總該慶祝一場。」

  管事不敢再勸,轉身去取酒。

  沈麒坐回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一下,一下。

  燭火在他臉上晃,把那點笑意照得有些陰。

  「老三。你也該嘗嘗,被人從高處拽下來的滋味了。」

  那一夜,二皇子府的燈,亮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京都的街面上就已經有了動靜。

  長寧侯府門前的石獅子,被晨露打濕了半個腦袋。

  府里還沒開正門,巷子口就先來了兩撥人,一撥是宮裡來的,一撥是看熱鬧的。

  宮裡來的人走在前頭。

  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須的內侍,姓崔,手捧一道明黃捲軸,身後跟著八名宮人,兩人一抬,抬著四隻朱漆大箱。

  箱子沉重,抬箱的宮人肩上都勒出了印子。

  侯府的門房一看那捲軸的顏色,腿先軟了,連滾帶爬往裡跑。

  「老侯爺!老夫人!宮裡來人了!」

  這一嗓子,把整個長寧侯府都喊醒了。

  老侯爺才吃了早膳,胡亂擦了臉,來不及換正服,只把外袍往身上一披,就往正廳趕。

  其他人也飛快來了,齊齊聚到正廳。

  柳昭來得最慢,七娘替她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頭髮只用一根素簪挽起,臉上沒有半點急色。

  走到正廳門口,她還抬手理了理袖口。

  正廳里已經擺好了香案。

  崔內侍站在案前,見人都齊了,才慢慢展開捲軸。

  「長寧侯府嫡長女柳昭,接旨。」

  柳昭上前,跪下。

  老侯爺、老夫人、柳慎、陳玉蓮,依次跪在後頭。

  崔內侍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廳里盪開。

  「朕惟典冊之重,所以彰淑德、獎賢能……」

  那調子拖得長,一句一句,柳昭跪在蒲團上,垂著眼,聽得很安靜。

  「性資敏慧,行止端方。濟人之危,施醫於野,特封昭華縣主,食邑三百戶,位列三品」。

  最後一句落下,崔內侍合上捲軸,臉上堆起笑。「恭喜縣主。」

  柳昭叩首。「臣女柳昭,謝陛下隆恩。」

  她站起來,雙手接過捲軸。

  那捲軸有些沉,明黃的緞子在晨光里泛著軟光。

  崔內侍又指了指後頭四隻箱子。

  「陛下還賞了黃金百兩,綾羅綢緞二十匹,金銀玉器各一套。陛下說了,縣主日後出府行走,不必拘束,只當替陛下多看幾眼這江山。」

  柳昭再拜。「臣女謹記。」

  崔內侍笑著又添了一句,「縣主,陛下這封號,可是輕易不賞人的。放眼整個大熙,皇室之外封縣主的女子,唯有您了。」

  柳昭對著崔內侍福身一禮。「都是陛下的恩賜,是臣女的福氣。」

  崔內侍見她這般沉靜,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倒也沒有多留,領著人走了。

  人一走,老侯爺第一個笑出聲來。

  雖然昨日孫女回來時,全府上下都已經知道了宮裡發生的事。

  可如今明晃晃的聖旨和御賜之物一起被送到侯府,這件事就算是昭告天下了。

  他長寧侯府,竟然出了一位三品縣主!

  他笑得鬍子都在抖,一隻手扶著案幾,另一隻手在空里揮了一下。

  「好!好啊!」

  他轉過頭,看著柳昭,眼睛裡發亮。「昭姐兒,你聽見了沒有。三品,三品縣主!」

  老侯爺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起來。

  「這滿京都的世家,誰家姑娘有這個體面。你祖母嫁進來那年,侯府最風光的時候,也沒得過這樣的封賞。」

  他忽然轉向柳慎,抬手一指。

  「你看看你閨女!」

  柳慎被這一指,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

  「父親教訓得是。是兒子沒出息,倒是養出個有出息的女兒。」

  柳慎也紅光滿面,他這一輩子沒接過聖旨,倒是傍著女兒的福。

  長寧侯府今日的榮華,只怕已經傳遍了京都,不日就會傳到天下。

  昭姐兒真是光耀門楣啊,柳慎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看著柳昭眯起了眼。

  「當初昭姐兒回來,我頭一眼就覺得這孩子不一樣。」

  眾人看著柳慎的模樣,聽到他這句話,前廳安靜了片刻。

  柳慎似乎意識到了自己臉皮實在厚,訕訕一笑。

  他忽然嘆了口氣,有幾分慶幸,也有幾分後怕。

  他想起前些日子,府里為了柳如月的事鬧得雞飛狗跳,自己還差點為了那點臉面把昭姐兒推出去。

  如今回頭看看,真是險些瞎了眼。

  幸好。幸好這孩子心性穩,一步一步,自己走出來了。

  老侯爺坐回椅上,端起茶,又放下。

  「昭姐兒。」他語氣緩了緩,認真起來。

  「你昨日在宮裡那番話,膽子也太大了。」

  柳昭抬眼看著他。「祖父,孫女知錯了。」

  老侯爺同樣嘆了口氣,語氣卻不算嚴厲。

  「陛下問一句,你說十句。這要是換個性子急的陛下,當場就能治你一個御前失儀。」

  柳昭立在那裡,沒有說話,似乎正在反省什麼。

  「這次你因禍得福,陛下封你為縣主,是大好事。可以後萬萬不能這般衝動了,萬一惹怒天子,你性命不保啊。」

  老侯爺字字憂心,千叮嚀萬囑咐。

  如今想起,他還是後怕不已。

  老夫人這時候也開了口。「你祖父說得對,昨日幸好有薛王妃在旁幫著你說話。你這縣主還是人家給你請來的。」

  老夫人拉著柳昭的手,「你得抽空去趟臨川郡王府,好好謝一謝王妃。」

  二老心裡對薛王妃十分感激,她認孫女做義女,昨日在陛下面前,拿自己的性命替孫女擔保。

  這份恩,長寧侯府記下了。

  柳昭垂首。「祖母放心,孫女記下了。」

  老夫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好孩子。祖母就知道,你心裡有數。」

  她說著,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當初你從外頭回來那陣,祖母心裡還犯嘀咕,怕你受了苦,性子歪了。如今看來,是祖母眼窄了。」

  柳慎這時候已經坐不住了。

  他在廳里來回走了兩步,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還非要裝出幾分穩重。

  「父親,母親。昭姐兒這回得了縣主,往後咱們侯府在京里,可就不一樣了。往日那些避著咱們走的,往後怕是得抬頭看咱們了。」

  他說著,忽然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些聲音。

  「昭姐兒,往後你入宮行走,多認識些人。你父親在朝里,也有幾個舊交……」

  柳昭抬眼看過去。那一眼很淡,沒什麼溫度。

  柳慎被這一眼看得後半句噎在喉嚨里,訕訕笑了兩聲。

  「我這不是……替咱們侯府打算麼。」

  老侯爺「啪」地把茶盞擱在桌上。

  「打算什麼。你閨女剛封了縣主,你頭一句就是拿她當梯子。」

  柳慎臉上掛不住。「父親,兒子不是這個意思……」

  「你什麼意思我還不清楚。」老侯爺瞪了他一眼,「你最好打消這些念頭,別給昭姐兒惹麻煩。」

  柳慎老臉一紅,本以為女兒有了封號,就可以在官場上給他些助力,看來還是要再等等。

  也好,也不急於這一時。

  柳慎的目光又落到那四隻朱漆箱子上,「這些賞賜,怎麼安置?」

  老侯爺瞥了他一眼,「你說呢?」

  柳慎眼睛一轉,笑著開口。

  「父親,兒子的意思,這些東西,先抬到庫房裡收著。往後府里要是有什麼大用場,也好調得動。」

  這話說得委婉,可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陳玉蓮站在一旁,垂著眼帘,指尖在袖子裡輕輕一收。

  老夫人的臉先沉下來,她聲音不高,卻很冷。

  「你是想昧下這些東西?」

  柳慎臉色一變。「母親,兒子不敢。」

  「不敢?」老夫人冷笑了一聲。「你方才那話,不就是這個意思?昭姐兒的賞賜,什麼時候成了府里的了。」

  還不快叫人,全數抬到東院庫房去,她說怎樣安置就怎樣安置,旁人不要過問!」

  老夫人心疼這個孫女,從小失了母親,又沒什麼積蓄。

  若是日後嫁了人,這些都是她的嫁妝。

  將御賜之物帶到夫家去,也有底氣。

  柳慎忙應是,「兒子糊塗,但憑母親做主。」

  老夫人不看他了,轉頭吩咐身邊的嬤嬤。

  「去,多帶幾個人,抬的時候手腳輕些,長寧侯府可擔不起毀壞御賜之物的罪名。」

  老夫人這話說得格外響亮,似乎也不全是說給下人聽的。

  嬤嬤應聲去了。

  陳玉蓮站在後頭,一直沒吭聲。

  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可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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