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自尋死路
六郎從冊子後頭翻出一頁,上面是他畫的樣子。
「甲片。」柳昭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那東西。
盔甲上的甲片,那是軍隊才用的。
之前的許多猜測,此刻正一項項被證實,柳昭一頁一頁翻著冊子,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定遠縣。」她輕輕吐了一口氣。「離江州城兩百里,山脈連綿,朝廷的兵進不去,地方的官管不著。山高,皇帝遠。」
她抬眼,看向院牆的方向,聲音很淡。「他倒挑了個好地方。」
七娘站在旁邊,低聲問。
「主子,二皇子這是……」
柳昭把冊子按住。「三十萬兩銀子,錢到了定遠,定遠的山裡就有了鐵渣、甲片。」
她把那三樣東西,一個接一個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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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麒在……偷練私兵」
院裡的風停了一下,七娘的臉色變了。
柳昭的聲音很平,繼續道。
「要是真養著兵,光有銀子不成,得有甲,得有刀,得有糧,得有管束的人。」
「這些,他沈麒一個人辦不下來。」
她轉過身。「那些山里,除了礦道,還有什麼?」
六郎想了想。「屬下在山腳,見過幾輛運送糧食的車夫,領頭之人是英國公府的人。」
柳昭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上輕輕一按。
沈麒,是蕭貴妃所出。
蕭貴妃,乃英國公嫡女,蕭家是註定要為沈麒做事的。
柳昭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底那點冷光慢慢亮起來。
「我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沈麒以為他躲進府里,門一關,外人看不見他,就什麼都過去了。
可他的底牌,已經拿到了。
「主子,接下來該怎麼做?」七娘輕聲問。
「一步一步來。」柳昭抬起手,五根手指慢慢展開。
陳家給他銀子,那就先把陳家的錢路子掐了。
英國公府在後頭撐腰,那就先把他們伸出來的手,一根一根剁了。
到最後,他沈麒手上,就什麼都不剩了。
她收回手,握成拳。「一個閉門思過的皇子,手裡空了,那才真叫思過。」
七娘看著她。「主子,那先從哪裡下手。」
柳昭正要開口,院外傳來腳步聲。
守門的婆子小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張帖子。
「姑娘,三皇子府上送來的帖子。」
三皇子府?沈鈺?柳昭心中有些驚疑。
他才在自己手上吃了虧,怎麼又來了?
柳昭翻開帖子,上頭是沈鈺的字,字體清秀,語氣誠懇。
說是前日在賞荷宴上行事不周,冒犯了縣主,心中不安,明日晌午想在醉仙樓備一席,親自賠罪,萬望縣主賞臉。
柳昭把帖子看完,忽然笑了。
「醉仙樓。」她把帖子擱在桌上,「沈鈺可真會挑地方。」
七娘皺眉。「主子,前幾日才出了那樣的事,他今日就請姑娘赴宴,只怕不懷好意。」
「自然不懷好意。」柳昭手指在帖子上輕輕一敲。說起來,我原也打算給他一個教訓。他那日的手,落在了我肩上。」
她說到這兒,聲音往下一沉。
「這筆帳,我原本想著慢慢還,如今他自尋死路!」
七娘看著她,「姑娘的意思……。」
柳昭抬起頭,把帖子合上,往桌角輕輕一放
「明日晌午,我們就在醉仙樓,唱一出一石二鳥的戲。」
次日晌午,初夏的氣息已經瀰漫在整個京都,太陽一日比一日變得毒辣。
京都的大街上人流不多,都躲著日頭走。
醉仙樓的門臉照舊氣派,燙金招牌在日光下反光,門口的小二提著長嘴銅壺招呼客人。
柳昭站在對街的巷口,一身素淨衣裳,頭上戴著一頂竹色帷帽,遮住大半張臉。
七娘跟在她身後。
柳昭抬眼看了看那扇朱漆大門,轉身拐進旁邊那條窄巷。
「主子,醉仙樓正門在那邊。」七娘提醒道。
柳昭揚了揚唇角,「我們是去幹壞事的,哪能讓人記住我們的臉。」
七娘沒有再說什麼,默默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兩側高牆把日頭擋了大半,牆根上長著青苔。
走到巷子中段,柳昭停下,抬頭看了看。
醉仙樓的三樓,靠巷子那邊,有一扇半開的窗。
窗欞是木的,年頭久了,漆掉了些。
柳昭足尖一點,往牆上一蹬,借力一翻,落在窗台上,七娘見狀也跟了上去。
三樓的包間收拾得乾淨。
樟木的桌椅,桌上擺著青瓷茶具,靠牆一爐香正點著,煙細細地往上飄著,很是雅致。
柳昭掃了一眼屋裡,香味瀰漫開來。
那尋常的沉水香,沒有什麼古怪。
她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又往樓下的街面看了看,主僕二人互相對視一眼,便將一切安排妥當。
此時,包間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沈鈺進來了,一身深青錦袍,頭髮用發冠束著,臉上掛著誠懇的笑。
他身後跟著兩個下人,一前一後,手裡捧著食盒。
一進門,他腳步就頓了一下,語氣里有點意外,「柳大姑娘竟是先到了,我現在應該喚你縣主。」
相比起在宮中涼亭那次,今日沈鈺的舉動倒是看起來得體不少。
他遠遠坐在柳昭對面,絕不靠近。
柳昭站起來,微微屈膝。
「三殿下相邀,臣女自然要早一些,免得又讓人說,臣女不懂規矩。」
這一句「又」字,落得很輕。
沈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化開。
「縣主說笑了。」他揮手示意下人。「把菜擺上。」
他又回頭,對著柳昭笑了笑。
「今日我把門開著,也帶了人。縣主帶的下人也留在這屋裡,不必避著。我上回沒個分寸,這一回不能再讓縣主不自在。」
這話說得漂亮,柳昭眼皮一抬,心裡冷笑。
把門開著,把人帶著。這一出,做得比上回像樣多了。
可越像樣,越能說明他心裡有鬼。
真要賠罪,醉仙樓里這麼多雅間,為何非要挑這一間最偏的。
沈鈺親自上前斟酒,姿態放得極低。「縣主請。」
酒香瀰漫,杯子是上好的白瓷。
柳昭接過,端起送到唇邊,喝了一口,喝得不急不緩。
沈鈺看著她喝下去,眼底飛快地閃了一下。
「縣主不怕酒里有什麼?」
柳昭淡淡抬眼。「殿下請臣女來賠罪,若這酒里放了東西,那殿下豈不成了笑話?」
沈鈺笑起來,「縣主說的是。」
下頭幾個人都退在一旁,安靜地站著。
沈鈺坐下,開始說話。
先提及賞荷宴之事,說自己不該衝動讓柳昭不喜,又說昨日回去挨了母妃好一頓罵。
說得誠懇,語氣也低,像個真心認錯的人。
柳昭應著,話不多,但也沒有冷著臉,她還慢慢喝了兩口酒。
屋裡那爐香細細地燃著,煙霧繞在樑上,慢慢散開。
柳昭喝第三杯的時候,忽然扶了一下額頭。
「殿下。」她聲音軟了一點,「臣女有些頭暈。」
沈鈺放下杯子,站起身來,面上一副關切。「怎麼了。」
柳昭手一松,杯子落在桌上。
她的身子先晃了一下,然後往旁邊一歪,倒在了椅背上。
七娘那邊見她倒了,也跟著腳下發虛,晃了兩步,「撲通」一聲軟在地上。
屋裡靜了一瞬。
沈鈺先是站住看了看,見主僕兩人一個倒在桌上,一個倒在地上,均不省人事,沈鈺才笑出了聲。
那笑一點點放大,最後笑得肩膀都在動。
「把她抬出去。」他看著七娘吩咐下人。「抬得遠些,找個偏院裡放著,別讓她醒得早。」
兩個下人上前,一人一邊,將七娘架起來往外抬。
門開了又關,屋裡就只剩了沈鈺和柳昭。
沈鈺在桌邊站了一會,然後慢慢走過來。
他在柳昭面前蹲下。
柳昭閉著眼,睫毛垂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一般。
沈鈺伸出手,他的指尖極輕地從她鬢邊掠過,把一縷散落的髮絲拈起來。
「柳大姑娘。」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耳語。
「別怪我用這種法子得到你,只怪你太聰明。」
他把那縷頭髮纏在指上,慢慢繞了一圈。
「起先,我真是只欣賞你的聰慧。我看中的,是你這個腦子。你這個人,就像一把磨得極好的刀,只要握住了,什麼都能剖開。」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可那日在宮裡亭,你說從不以為男女獨處便是污了名聲,你說想走的路不是這一條,我那時想,你若是我的人,該多好。」
沈鈺坐在柳昭身旁,注視著她的睡顏。
「可你不肯。」沈鈺說著,忽然笑起來,那笑聽著莫名滲人。
「你不肯,那我就用別的法子,這回,讓你自己來求我。」
他說著站起身來,抬手解下一枚衣扣。
動作雖然慢,卻帶著幾分狂熱的急切。
衣襟鬆了,露出裡面的中衣,他又解了第二枚。
「柳大姑娘,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有多想把你握在手裡麼。」
他俯下身去,就在他伸手要碰她的一瞬,沈鈺整條脊椎里,忽然有一道麻意竄上來。
那麻意又快又狠,從後腰一直衝到後頸。
沈鈺整個人定住了,他的眼睛睜大,臉上的狂熱還沒來得及散。
然後,他的膝蓋一軟,「砰」的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倒,撞在桌子角上,又滑落在地。
眼前一黑,屋裡安靜了。
日頭從窗縫裡漏進來,把地上一片地磚照得發亮。
柳昭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很清亮,一絲睡意都沒有。
她躺著沒動,先看了沈鈺一眼。
然後慢慢坐起來,抬手把散到臉前的髮絲撥開。
「就這點心思,還想奪大位?」
她站起來,走到案邊,從袖中抽出一根銀針。
針尖在日頭裡亮了一下,「那今日,就徹底斷了你做皇帝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