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睜著眼睛說瞎話
劉太醫給姜老夫人扎了幾針,又給姜凜把了脈。
「將軍這個脈相是躁了些,心火上涌,加上連日趕路勞頓,氣血翻湧,吐一口血反而將淤血逼了出來,不是什麼壞事,靜養幾日,少動怒便是。」
姜凜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邊敲了敲。
「那個小丫頭呢?」
常勝心領神會,立刻明白了姜凜說的是誰。
「半夏已經給大小姐看過了,不是中毒,只是脾胃太虛,暴飲暴食傷了胃氣,把積食吐出來,再吃兩劑消食的方子,慢慢調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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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凜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半晌,他抬眼,看了常勝一眼。
常勝杵在那兒,雙手交握在身前,一臉肅然。
對上姜凜的目光,他愣了一下。
什麼情況?將軍看他幹嘛?我臉上難道有東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乾淨的呀。
姜凜無語了,他又看了常勝一眼,眼角微微往下壓了壓。
這個常勝是怎麼回事?平時挺機靈的。
難不成腦子留在戰場上,沒帶回來?
常勝:「……」
不是,將軍你有什麼你就直說呀,老看我幹嘛?
此時,姜凜終於意識到,他家這個親衛頭子,恐怕真的沒把腦子帶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了即將噴湧出的第二口血,自己開了口。
「劉太醫,實不相瞞,我方才並非急火攻心。」
劉太醫一愣,這位姜將軍什麼意思?
是不是急火攻心?難道他把脈把不出來?將軍這是在質疑他的醫術?
姜凜緩了緩,語氣篤定:
「剛剛,我進入書房後,站了片刻,便覺一道寒氣貼著後背掃過。當時我便胸口一悶,一口血涌了出來。我不是急火攻心,是被人以內勁傷了心脈。是刺客!有刺客要我的命!」
劉太醫唇邊的鬍子抖了抖,將軍這是說什麼呢?
是急火攻心,還是內勁傷了心脈,難道他這個太醫把不出來?
姜將軍,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這下,常勝的腦子終於上線了,他趕緊摸出幾張銀票塞給劉太醫。
姜凜滿意點頭,這親衛頭子勉強還能用,暫時不開除他了。
險些失業的常勝,默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劉太醫捏著銀票,看看姜凜,又看看常勝……
能在宮裡做太醫的人,醫術肯定過硬,但察言觀色的本事更重要。
不管姜凜想幹什麼,他既然說有刺客,那他順著說便是,
「將軍說的是,您的確被內勁所傷。幸好您內力深厚,這才沒被刺客傷及肺腑。」
姜凜滿意點頭,再次開口:
「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武將,受點傷不是什麼大事,我本不願聲張。但您也看到了,他們不僅偷襲我,還給我女兒下毒。我若不查個水落石出,如何對得起姜家列祖列宗?如何對得起皇上對我的信任?」
他這話說得大義凜然,仿佛真有那麼回事似的。
劉太醫這下,終於聽懂了:這位將軍剛回府,怕是府內不太平,他說有刺客,是找個幌子,他好藉機清查內宅。
於是他拱手道:「將軍且寬心,此事老臣回宮後,必當稟明陛下。賊人竟敢對有功之臣下手,此事不能善了。您剛回府,那刺客就摸進了您的書房,府里多半有內應,您也不可不查。」
姜凜嘴邊輕輕牽起一個弧度,對劉太醫微微頷首:
「您說的是。」
兩人相視一笑。
和劉太醫有了默契,姜凜又補充了一句:
「我離家四年,和女兒蘭因有些生疏。不管她是誰生的,她都是我姜凜現在唯一的骨血。我對她是疼愛的。至於溫氏的事,那都是陳年舊帳了。我一個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刀口舔血的人,沒空去記那些兒女情長的舊帳。」
他這話說得坦蕩,仿佛真的放下了似的。
姜凜說這話,是想通過劉太醫的嘴透出去他的態度:他對女兒是愛,沒有恨,至於他的生母,他早忘了。
不管他心裡的真實想法是什麼,至少要讓皇宮裡那位相信,他早忘了溫菀,也不會記恨寧王,他對朝廷,對皇上,絕對忠誠。
將軍府那位前將軍夫人和寧王的二三事,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劉太醫在宮裡行走,對其中的內情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聽懂了姜凜的話,有一瞬間,他和姜凜共情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有些事,上位者就算做得不對,他們這些當差的,不僅不能表露出怨恨,甚至還要為上位者找補開脫。
絕不能讓上位者,以為你還怨恨他,就算裝,也要裝出感恩戴德的樣子來。
否則將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劉太醫摸著懷裡的銀票,鄭重地點頭:
「將軍的話,老夫記下了。」
記下就好!
劉太醫在宮中行走,他不經意露出去的一兩句,比他這個當事人說一千句都有用。
姜凜和劉太醫說話時,常勝已經帶著一隊親衛,先將各院的出入口以及府里的腳門、後門等位置堵了個嚴嚴實實。
這是要把所有人隔開,不准他們互相通氣的意思。
接著,常勝親自帶著另一隊親衛,挨個院子審問下人。
審問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搞清楚將軍不在的這四年,府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有老夫人的親信不滿:
「將軍這是什麼意思?老夫人這些年兢兢業業打理內宅,將軍這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常勝的理由給得光明正大:
「將軍剛回府,就在自己的書房裡遇襲。若不是府里有內應,刺客又怎能知道將軍單獨在書房?又如何能準確地繞開守衛摸進書房?」
那人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些親衛剛從戰場上下來,煞氣未退。
內宅里那些藏著掖著的腌臢事,在絕對的武力鎮壓面前,很快就被翻了個底朝天。
採買、廚房等關鍵位置上,都是老夫人的心腹,老夫人的態度,就是他們的態度。
老夫人對大小姐漠不關心,他們也一樣。
每餐飯該給幾樣菜,廚房就給幾樣菜,至於周奶娘取走後,大小姐吃沒吃,那和他們無關。
實際上,府里誰也不是瞎子,這些年,周奶娘如何磋磨大小姐,眾人也都知道一些。
不過是視而不見,漠不關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