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翊哥惹你了?
靖國公府距離長興侯府,只隔了半條街。
昨日與江翊哭了一場,今天靖國公府便召寄棠過去說話。
成婚前,江翊一直住在靖國公府。
江翊的父親行三,原是太夫人最寵愛的小兒子,他死時江翊才丁點大,等江翊的母親鬱積過世,江翊就被接到太夫人的壽安堂照管。
靖國公府鐘鳴鼎食,支派繁盛,太夫人膝下,嫡庶不論,五兒一女,到了孫輩,五房兒女更有十四人之多。
唯江翊是老太太的心尖肉。
寄棠呢,一個孤女,連個出身都沒有。
就憑著一張與故人相似的臉蛋,天上掉餡餅,一躍成了侯夫人。
公府里自有那等瞧不起人的事故。
有一回叫江翊撞見,他倒沒當場發作,只是拉著寄棠便走,給對方鬧個沒臉。緊接夫妻兩便搬去了御賜的長興侯府。
說起來,嫁給江翊這一年,是寄棠難得自在又安穩的日子。
壽安堂有五間上房,雕樑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廂房,台磯之上,穿紅著綠的丫鬟見到她,趕忙往裡頭通傳。
帘子掀開,太夫人半歪在榻上,正與幾個大丫鬟打骨牌。
寄棠恭敬上前行禮。
「翊哥兒媳婦,過來坐,」太夫人隨和,朝她招手,「她們陪我玩骨牌,你來,替我看著牌,別叫她們哄了去。」
丫鬟們都笑了。
寄棠依言上前。
太夫人身上有一股好聞的檀香味,是積年禮佛浸染的氣韻。
「若輸了,老太太可彆氣我。」寄棠說話輕言細語,坐下前伸手試了試茶水溫,見茶涼了,又命人換了杯熱茶。
一整套動作溫婉和煦、流水融暢,極是優雅漂亮。
太夫人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這才是宗婦的氣度。
記得翊哥媳婦剛嫁進來那會兒,舉止粗鄙,禮儀教養根本不夠看的。
這才過了多久?
通身的氣派便是比起宮裡的娘娘,也絲毫不差。
可見是塊璞玉。
且翊哥兒在外頭胡鬧,連她這老太婆都聽了滿耳的閒話,翊哥媳婦倒沉得住,面上如常,半點不顯。
打了兩圈,太夫人便推了牌,「乏了,撤下去吧。」
幾個丫鬟各有眼色,收拾好牌桌,走得一個不剩。
太夫人身子往後,歪在榻上養神,寄棠也不多言,拾起一旁的美人拳捶腿。
只是簡簡單單的動作,偏她做的沉靜專注,日光透過軒窗,灑在那白瓷牛乳似的麵皮上,偶爾偏頭,露出一個梨渦淺笑。
叫人難得的安心舒適。
府里都說她這老太婆偏心,連對翊哥來路不明的媳婦都青眼有加。
可活到太夫人這個歲數,看人再不是論家世門第,而是論心。
她膝下這些兒孫,個個孝順。
但凡她有個頭疼腦熱,床前儘是孝子。
可守夜煎藥,髒活累活,沒人比寄棠更妥帖,還私底下跟著太醫學做藥膳,壽安堂日日湯水不斷,全是費時費力,又不顯於人前的功夫。
太夫人都看在眼裡。
衣物摩挲的細微聲響里,太夫人突然開口,「翊哥兒惹你了?」
寄棠一愣,搖頭道:「都是小事。」
太夫人不信,「你別一味護著他。」
「不會。」
今日一早,江翊便拿了田產地契給她,寄棠翻看過,東家頗是大方,她很滿意現下的結果。
至於和離一事,該由江翊來說。
彼時整個靖國公府的怒火,也該由他來承擔。
於是寄棠避重就輕道,「已經解決了。」
可這話落在太夫人耳中,便換了意思。
只覺得這孫媳婦懂事的緊,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肯替江翊瞞下。
「你呀!」太夫人伸手點了寄棠額頭。
「光替別人著想,也不知為自己爭一爭。」
「怎麼會?」寄棠抬起頭,說話輕言細語,「太夫人的教導,我從不敢忘。」
誰不喜歡乖巧聽話的小輩呢。
太夫人看著寄棠清凌凌的杏眼,溫潤婉約,真誠無雜。很輕易便叫人覺得,她說的話句句真心。
其實真正與寄棠相處過,就絕不會將她看作是誰的替身。
只翊哥兒是個傻的。
在太夫人看來,翊哥兒之所以對李仙蕙那麼熱,不過是男人的劣根性。
吃不到嘴裡的最香。
倘若真鬧到日子過不下去的地步,後悔的只有江翊自己。
只是李仙蕙最近確是招搖了些。
想到此,太夫人蹙了蹙眉,略垂下鬆弛的眼皮,緩聲道:
「我在相國寺塑了座金身,是照著清平長公主的模樣塑的,你親自去取了。回頭我同你一起進宮,進獻給太后娘娘。」
清平長公主是太后的嫡親公主。
北梁人仗著兵強馬壯,最猖狂的時候,和親非嫡長公主不娶。
為保社稷安穩,清平長公主十三歲上遠嫁和親,死時還不滿十八。死訊傳回京,太后娘娘大病一場,自此落下病根。
太夫人與太后娘娘乃同胞姐妹,論理,沒有長輩給小輩塑金身的道理。
可事在人為,這金身是給清平長公主祈福,更是給太后的寄託。
如今太夫人叫寄棠去獻,就是明著給她撐腰。
永泰公主身份再貴,貴得過太后娘娘?
「老太太,我沒想與公主爭。」
寄棠明白太夫人的用意,誠心誠意道,「也不想叫侯爺為難。」
這是真心話。
自始至終,寄棠都很清醒,更沒想過要取代誰。
從一開始,她就是永泰公主的替身。
而侯夫人的身份於她,就只是一份工而已。
太夫人卻不這樣想。
女子原本溫婉些沒什麼不好。可寄棠太柔了,像水似的,拿什麼容器盛,她就是什麼形狀。
沒有一點脾氣。
永泰卻不一樣,那是個有心思的。
當年就惹得翊哥兒險些釀成大錯,如今才回來就攪風攪雨,不肯消停。
「再去請一座玉觀音,就供到你屋裡。」太夫人不由分說道,「明日一早便去。」
觀音送子。
太夫人的用意,再明顯不過。
寄棠張了張嘴,卻無從解釋。
早知道便該一開始與太夫人明說。
如今騎虎難下,她猶豫片刻,只好先應下,「那我回來給您帶蘿蔔糕。」
相國寺的素齋很有名氣,尤其是蘿蔔糕。
太夫人年紀大了,喜歡這種好克化的吃食。
太夫人聞言便笑了。
不怪她疼這個孫媳婦。
蘿蔔糕是什麼很要緊事嗎?
不是的。
要緊的是那份時時記掛你的心意。
說起來,寄棠很會對人好。對她也罷,對翊哥也罷,好似天生會愛人。
可太會照顧人的女子,都過得苦。
太夫人憐愛的摸摸她的頭。
什麼公主縣主,翊哥兒媳婦,她只認寄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