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人


  景朝一代信佛。

  據說高祖誕於佛寺,由僧人撫養成人。建立大景朝後,便大興佛教文化。

  京城大大小小的廟宇良多。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無論達官貴人或是平民百姓,大事小情,遇事總要先拜一拜神佛。

  寄棠一身煙粉襦裙,隨常雲髻上簪支茉莉花簪,跪在蒲團上虔誠祈拜,對於和離後的生活,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打算。

  只盼事事順遂。

  起身後捐了一筆香火錢。

  住持暫不得空,金身塑像與羊脂玉都是貴重物什,尤其是金身塑像,意義重大,須得住持親自交付。

  知客僧請她先去禪房休息。

  左右無事。

  寄棠便也無需僧人陪同,自己四下走走。先前幾次來都是陪太夫人,老人家年紀大,不愛走動,今次倒是得閒。

  時已入秋,相國寺後山紅葉漫天,明淨高爽,難得叫人心境都跟著開闊起來。

  內院。

  那位暫不得空的住持,此刻正陪坐在一位玄衣金冠的年輕男子身側,年輕小僧隨侍在旁,隨時等著給貴人添茶倒水。

  謝琮今日來是為聽住持講經。

  戰場殺戮,血腥煞氣重,太后娘娘執意要他前來。

  他素來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可娘娘年紀大了,在意這些。

  謝琮是太后次女永安長公主之子,幼時曾承歡於聖祖母膝下。

  而今戰勝回京,執掌兵權,是景朝人人稱頌敬仰的太尉大將軍,唯太后仍當他是膝下稚子,恐他殺伐太過,有傷本身,不時催促。

  原約定前日要來。

  只是軍務繁忙,直到此時才抽出空,卻也只得一個時辰給住持。

  說來好笑,竟不是他去拜菩薩,而是菩薩要等他的空閒。

  住持講經,謝琮沒有認真聽一句。

  他是兇悍俊美的長相,眉眼銳利,西北粗糲的風沙淬鍊過他的筋骨,儘管有所收斂,可通身的冷冽肅殺,哪怕在佛門,也難掩鋒芒。

  住持看出他的冷淡,也不敢囉嗦太多。

  結束後,謝琮起身大步往外走,北府軍尚有軍務,他已停留良久,足夠向娘娘交差。

  忽聽得外頭一陣嘈雜喧譁。

  怕貴人責怪,住持率先開口解釋,「是附近的乞兒。」

  「已叫人加巡,只是防不勝防,仍舊擾了香客。」

  佛寺里也只對貴人慈悲。

  謝琮沒說什麼,目光卻在掠過某處鏤空菱花窗時,忽然停駐。

  他聲音低沉,意味不明,「貴寺倒是香客不絕。」

  住持不明就裡,「菩薩慈悲,有求必應。」

  謝琮便嗯了聲,「一般都求什麼?」

  住持見他難得感興趣,不由詳細解說,「求神問佛,女子不外乎求姻緣、求子嗣,男子或求官、或求財……」

  揚言一個時辰就要走的謝琮,看向住持,「是嗎?」

  *

  寄棠從後山遊玩回來,見到一個衣縷闌珊的少年,縮著背,正被僧人驅趕。

  相國寺里往來權貴居多,滿寺綾羅中,只他尤為顯眼,一身糟污,遭人白眼嫌棄。

  佛祖也不渡苦難。

  鏤空菱花窗前,她正停下駐足,忽有知客僧人過來,「蕭施主,住持有請。」

  寄棠收回目光。

  天下可憐人太多,她自己也活得戰戰兢兢,當不了救世主。

  天色不早,取了金身,她便該家去。

  寄棠又看了眼小乞兒,這才跟著僧人往內院去。

  內院只接重要賓客。

  比起外院的人流如織,內院顯得冷清安靜許多。穿過迴廊,引路的僧人面露難色,語氣恭謹道:

  「蕭施主,有件事情實在為難。那尊羊脂玉觀音,有貴人亟需,可寺里目前開光誦經的只那一尊,不知您能否割愛,等過些時日……」

  僧人自己都快說不下去。

  他想不通。

  那麼大的官,又是大男人,作何非要搶人家夫人的送子觀音?明明寺里還有許多。

  只可憐他接這燙手山芋。

  阿彌陀佛!

  佛祖面前打誑語,他也是被逼無奈。

  這僧人語焉不詳,寄棠倒是聽明白了。

  有人想要她的那尊玉觀音。

  這件事對別人或許為難,於她卻是正中下懷。

  非但不為難,反而樂意之至。

  「無妨,給她便是。」

  寄棠意外的好說話,僧人忍不住回頭。

  他是出家人,紅塵斷絕,六根清淨,可到底是人,不能免俗。

  只見蕭施主面容溫柔含笑,日光在她身上泛出一片柔和的光暈,有種奇異的細膩美好,他一時心跳加速,耳根發燙。

  僧人不敢多看,復又將頭低下,「貴人就在禪房,他想向您當面致謝。」

  寄棠原本想說不用。

  可轉念一想,能叫相國寺開口做這個人情,對方一定身份顯赫。

  與江翊和離,她還要在京中生活,此番也算結個善緣。

  便沒推辭。

  住持親自在門外相迎,又是同一番致歉說辭。

  寄棠再三強調無妨。

  如此來回後,方進了屋舍。

  繞過屏風,寄棠以為在此等候的必是一位求子心切的夫人,但蒲團之上,分明坐著一個背脊寬闊,身姿挺拔的男子。

  男子聞聲回頭。

  兩個人的視線撞上。

  秋日陽光晴好,照進禪房裡,似乎能看到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有一瞬間,寄棠以為回到了十五歲的邊城。

  真巧啊。

  原來想要觀音像的人,是大將軍謝琮。

  *

  江翊被太夫人三令五申,要他去相國寺接人。

  「你們趕緊給我生個重孫子,才是你孝順。」

  一句話,把江翊未出口的話都堵了回去。

  自從答應和離,江翊胸口便一直有種悶痛的感覺。

  不強烈,卻持續地盤旋在心頭,難以紓解。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昨夜整晚都沒睡好,絞盡腦汁地想原因。

  直到晨光破曉,才勉強想到,一定是他與棠棠做夫妻久了,習慣了。

  沒錯。

  是習慣。

  他心裡真正喜歡的人是仙蕙,從十五歲起,一刻都沒有變過。

  至於棠棠,他只是太習慣她在身邊,習慣她的溫柔體貼,照料關切,就像習慣那一盞夜燈。

  可習慣會變。

  過不了多久,等他們和離,棠棠會從他的記憶里慢慢模糊,消失。

  愛卻不會。

  江翊這樣說服自己。

  他當然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只是從國公府出來,他不時催動胯下駿馬,有些心切,好趕快去相國寺接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