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夕陽紫翠忽成崗
「嗯，陸先生的話，似乎有幾分道理，但凡事都有例外嘛。」
馬德昌道：「我們都知道，徐悲鴻畫馬，齊白石畫蝦，但誰規定徐悲鴻就不能畫蝦？齊白石就不能畫馬了？」
他這番話，著實有些強詞奪理。
但他威望擺在這裡，眾人也不敢反駁。
一時間，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陸明，想瞧瞧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陸明微笑著點了點頭，「馬老高見，不知這落款？，你又該作何解釋？」
說著，把碗翻了過來。
碗底有一行刻款，刻的是「奉華」二字。
「奉華款，這是南宋宮廷的款識，證明這碗是南宋時期被宮廷收藏過的，有什麼問題嗎？」
馬德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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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夠混到今天，自然不是浪得虛名，這些知識還是知道的。
「對，奉華堂是南宋高宗寵妃劉貴妃的堂號，鈞窯上有奉華款的，確實是南宋宮廷舊藏，但這碗的問題是，奉華款刻得太工整了。」
陸明淡淡道。
「太工整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開始交頭接耳。
陸明也不廢話，繼續解釋，「南宋宮廷刻款，用的是砣機，刻出來的字跡邊緣會有輕微的崩茬，字口裡也會有解玉砂的殘留痕跡。」
「可您看這兩個字，刻得光滑圓潤，一點崩茬都沒有，顯然是用現代電刻筆刻上去的。」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鐘。
錢永福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胡說八道！什麼電刻筆？這明明是古代砣機刻的！」
「錢老闆不信的話，拿放大鏡看看。」
陸明語氣平淡。
放大鏡這種東西，一些上了年紀的老藏友，基本是隨身攜帶。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老者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摺疊放大鏡，湊過去看了看。
然後臉色就變得古怪了起來。
「怎麼樣？」錢永福催問。
那老者猶豫了一下，「確實……確實沒有崩茬。」
錢永福的臉色變了。
「拿來我看看！」
他一把搶過放大鏡，自己看了起來。
看了足有兩分鐘，他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疑惑，從疑惑到鐵青，最後變得慘白。
「這……這不可能……」
他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此時，眾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陸明，都不由得有些好奇。
那所謂的崩茬，別人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楚，為何陸明只用肉眼一瞥就知道了？
似乎是看出了大家的疑惑，陸明微微一笑。
「這種東西就跟書法一樣，一筆一畫都要投入心血，可這兩個字卻是橫平豎直，就像在田字格里寫出來的一樣，缺少幾分灑脫，真正懂行的人，一看便知。」
聞言，眾人點了點頭，隨即又面露慚愧之色。
他們這些人枉稱行家，卻連這麼粗淺的東西都不知道，可以說是丟人至極。
其實他們未必不懂，只不過這東西是錢永福拿出來的，而錢永福又是圈裡公認的大行家，所以大家會先入為主地認為，他拿出來的東西沒錯。
甚至有些人已經看出東西有問題了，也不敢當面拆穿。
畢竟還得在圈裡混，要懂得什麼是明哲保身。
「還有一點。」
陸明指了指碗的釉面，「這釉面的確很美，但雨過天青雲破處是專門用來形容汝窯的，跟鈞窯沒有半毛錢關係。」
「鈞窯的審美標準是：夕陽紫翠忽成嵐，這件所謂鈞窯，遠遠達不到紫翠的地步，即便是真的，也不值什麼錢。」
「錢老闆做了二十年古董生意，連鈞窯和汝窯的特點都分不清，未免有些過分了吧？」
一聽這話，錢永福的臉都紅了。
他剛才為了顯擺，把能想到的好詞兒都堆上去了，哪裡顧得上哪句詩詞出自哪裡。
畢竟專門用來形容瓷器的典故又不多。
「我……我只是一時口誤……」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顯然，錢永福也有些心虛了。
「一時口誤可以理解，但口誤太多，就說明您對這碗根本沒吃透。」
陸明把碗放回錦盒裡，「800萬就當交學費了，以後，您可得長點心，遇到拿不準的東西，多請行里人看看，別輕易下結論。」
錢永福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打臉來的太快了，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馬德昌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太好看，畢竟他剛才也說了這東西是開門到代，這會兒被打臉，他也有一份。
看到圈裡的兩位大藏家，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眾人都是有些忍俊不禁。
若不是顧及兩個人的地位，大家早就哈哈大笑了。
「馬老，錢老，你們也不要掛懷。」
這時，鄭伯鈞站了出來，「這碗做舊的手藝很高，一般人看不出來也正常，我不是也沒看出來嗎？」
這自然是場面話。
鄭伯鈞是做拍賣的，不管是真是假，他賺的是抽成，根本就不關心這些。
馬德昌點了點頭，心裡好受了一些。
錢永福卻臉色猙獰。
這碗是他三年前從日本買的，當時看著像真的，但回來之後，找了幾個人看，說法不一，有說真的，有說存疑的，他也拿不準。
今天拿出來顯擺，本來就是想借人多壯壯膽，做個背書，趁著拍賣會給賣出去。
沒想到被陸明當場戳穿了。
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鄭伯鈞見狀，端起酒杯，岔開話題，「諸位，剛才的事，就當是個小插曲，咱們喝酒，喝酒。」
周圍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識趣地沒再提這茬。
但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錢永福這次是徹底栽了。
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拆穿東西是假的，以後他在香江古玩圈還怎麼混？
相比之下，陸明則成了全場焦點。
剛才那些跟著錢永福起鬨的人，這會兒一個個換上了笑臉，湊過來套近乎。
「陸先生，剛才多有得罪，您別往心裡去。」
「陸先生，我這有件東西，一直拿不準，您能不能幫我看一眼？」
「陸先生，加個微信吧？以後有好東西，一定先給您過目。」
陸明一一應著，沒有漏過任何一個人。
因為他知道，人脈就是錢脈。
說不定自己以後就能用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