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圍爐夜話(二合一大章)


  圍爐夜話(二合一大章)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魏無明突然想到了這句曾經讀過的詩,原本是讚嘆景色幽靜空曠無垠,此刻回憶起來,卻讓人有些發寒。

  連說都不能說?難道冥冥中操控這一切的人竟能達到凡有言必被知的程度?

  究竟是那傳說中的聖人?還是更不可思量的存在?

  魏無明沒有強行挑釁,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會有那一天的,老師。」

  但即使此刻需緘默,胸腔里卻好像有一股滾燙的少年氣,不吐出來就會活活地燒死自己。

  會有那一天的————讓這個天命既定的世界因我而變得有一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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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太傅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對了,老師,世子也已來到懷寧。」魏無明突然想起這事。

  「我自然知道,世子已然來拜訪過我。」姜太傅悠閒笑道。

  「那你可知他————」

  「想要建功立業的心,每個男人都有的。」姜太傅說,「只是不能太過————要看以什麼為代價。」

  魏無明點了點頭。

  隨後老人又把棋盒中的黑子拋出,那黑子落地,又變成了方才靈巧地童子,眉間一顆紅色的硃砂痣。

  「入霞,去泡些茶來。」

  「是,老師。」童子躬身,從院中去向房內。

  「這也是老師的星辰秘術嗎?」魏無明好奇的目光跟隨了片刻,又轉了回來。

  「那倒不是,此乃奇物【掌中客】。」姜太傅微微一笑,「乃是我早年找人定製,等候了將近一年才得到。」

  魏無明嘖嘖稱奇,「衡州神工?」

  近日裡,他又了解到了神工的更多細節,這是一個幾乎遍布各州的工匠組織,其中擁有著對應的工匠分級,管理鬆散,可內部制度卻又森嚴,有無數奇巧之物皆出於此————他們甚至可以製造島嶼般的大船,大船上遍布火炮,停載小型飛鳶。

  聽到這句話時,魏無明第一反應:我靠,航空母艦。

  一個落後與先進,愚昧與文明共存的世界————當真是太過令人捉摸不透。

  「對,可惜他們只招收有天相星坐命之人————」姜太傅笑道,「不然就連我也想進去瞧瞧。」

  「若無天相星坐命,就無一絲可能進入神工麼?」

  姜太傅輕輕搖頭,「至少如今還未有先例。」

  「有些東西,是可以通過人為學習,研究,發明而出的。」魏無明篤定道。

  例如,那些所謂的復讀姬,乃至更為高深的飛鳶,飛艇等————不就是前世也有的科學造物麼?

  「你當真如此以為?」姜太傅目露期待。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魏無明點頭。

  這句出自《周易》的句子,乃是每一個學習國學神術之人必須謹記於心的,當你翻開那名為命理的大門,開頭第一句卻是這詮釋了整個人生的最高至理。

  「————好,好一句君子以自強不息。」姜太傅哈哈大笑,「我是沒有看錯人。」

  「我還怕您說我大逆不道。」魏無明揶揄地笑。

  「去他娘的————大逆不道。」姜太傅粗俗的辱罵。

  即使沒有那從前的記憶,魏無明也對這個老人升起了無限的好感,看了對方良久,發自內心地叫了一聲老師。

  不過,對方的態度又有些耐人尋味,辱罵天命時,可以不管不顧地說出來,可提到了具體的命格,卻又嚴肅噤聲。

  如此說來,控制這些命格的,當真是實際存在於世間的人了————

  這麼說也不對,那些存在還能算得上是人嗎?

  魏無明終止了自己的想法,搖了搖頭,恰逢此時,入霞單手托著一簡易的炭爐,絲毫不畏懼其中的高溫,而另一隻手則是平穩地端著一托盤,托盤上放滿茶具。

  炭爐在院中發出明亮的紅光,魏無明不覺有了一絲暖意。

  「沽釣亭之事,你怎麼想?」姜太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難得有如此時光,魏無明能與一位同行於一路的長輩交談,他本來是很樂意的,可提到此事,卻突然不做聲了。

  姜太傅似乎已然知道,卻又追問:「恨他們麼?」

  「我————恨。」魏無明給出了直接的答案,「但卻不只是恨錢無燕,而是恨他們視人命為草芥,恨他們無端奪去他人性命。」

  「倘若他們只奪壞人的性命呢?」

  「可誰來定義這個好壞?如果人人都俠以武犯禁,那麼世間的律法何用————標準何用?」

  「如此,我便不怕你和你父親爭起來了。」姜太傅悠然一笑,「你們二人真是父子。」

  「這————!」魏無明大驚。

  他以為自己的父親曾是臨淵教宗的事是絕對的隱秘,不足為外人道也,可如今竟然前朝太傅也知道————卻又不檢舉。

  胡公呢?胡公知道嗎?細思極恐。

  我靠,怎麼回事?懷寧的官場難道人均反賊?

  魏無明微微有些汗顏,只是沒有明確接話。

  「父親也是這般想的嗎?」

  「當然————所以他後來才會與那些人分道揚鑣。」姜太傅仰頭,月光掉入他的眼中,似乎陷入了回憶,「最開始,臨淵還不是這個樣子————」

  難得有今晚這樣的時候,魏無明擺出了傾聽的姿態。

  「世人只知臨淵是反賊,卻不知三百多年前,正是臨淵的教主與天地人三才輔佐姬氏先祖奪得了天下,統一四州。」他輕輕一笑,「硬要說的話,現在的姬王朝甚至算得上是卸磨殺驢。」

  魏無明抿了口茶,淡定聽著這足以掉九族腦袋的事。

  「可之後分道揚鑣,打壓臨淵總該需要一個理由?」魏無明說。

  「契機就是臨淵內部的教義混亂,那個時代的臨淵教主楚辭突然無故病逝,天地人三才各有黨羽,發動了分裂,將楚辭的教義劃分為三。」

  「楚辭真正的教義以及天才地才各自追尋的什麼,已經無人可知,但人才認為,天下並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眾生盡皆平等,皇帝與農戶也不過各司其職。」

  「這————」魏無明竟然不由得點了點頭,因為他也是這麼以為的。

  「你也是這麼以為的,對吧?」姜太傅神秘一笑,「但不夠全面,亦無法自保。」

  「所以,姬炎震怒,他宣布楚辭已死,而其麾下教眾背離了他的思想,將臨淵從朝堂中剝去,打上了逆賊的標籤,所有相干人等盡皆處死,而後數百年不停剿滅追殺,導致如今臨淵只能皆如老鼠般苟活著。」

  「可————即使這樣的思想背離了皇帝,也並非沒可取之處。」魏無明措辭了一下語

  言,「為何會變成如今的樣子呢?」

  「漫長的時光足以磨滅扭曲一切,人才當年的思想,使得無數江湖人士乃至廟堂之人前赴後繼,然而多年過去,天地人三才也換了一屆又一屆,早已不似從前。」

  「我並非臨淵人士,只知道他們如今大抵的想法,昔日的平等早就成了掠奪————他們認為有些人不配享有天生的極貴之格,而是能者居之。

  因此轉信了一顆名為墓主的星辰,墓主將其偉力賜福於刀劍之上,令刀劍擁有了殺人後掠奪其命格的權能。」

  魏無明心頭一跳。

  他想起來了自己家裡的那把短刀————那把刀鞘上都是褐色的沉澱,殺過不知多少人的短刀。

  那個凌姨娘,竟給了他一把墓主之兵!

  「可劫富濟貧是對的麼?殺仕為農是對的麼?」姜太傅輕聲道。

  「我不妄下定論,但如今的臨淵,確實致使了多方混亂,這也是我朝一直決心徹底剿滅他們的理由。」

  魏無明若有所思。

  他也無法妄下定論,這些浩瀚的,流傳了不知多少年的想法,硬要說起來的話無法真

  的論個根底。

  這漫長的歲月以來,他們又不只是殺錯,同樣也殺對過。

  最初的道理,無非就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幾條。

  別的,在真正的結果到來前,無人知道對錯。

  「但不要受別人的影響————對錯先是在你的心裡,才是在別人的口中。」姜太傅輕聲補充。

  「受教了,老師。」魏無明恭敬道。

  「另外————最近城中還起了一股奇怪的苗頭。」姜太傅突然補充,「你弟弟剛點亮月朗天門格,需讓他務必小心。」

  「光小心臨淵還不夠?」魏無明咂舌。

  「臨淵有自己的一套審判標準,雖然可笑,但基本上不會動那些平時溫順恭謙的少年,他們只奪自己評判的【惡】,而另一個組織————卻是平等地盯著所有命盤成格之人。」

  魏無明微微坐正了。

  這事何止與魏江寧有關,與他自己也有關係,姜太傅不知道自己命盤中已經擁有了星曜————雖然是借來的。

  「這個組織是————?」

  「窺天。」姜太傅輕聲說。

  「這個組織甚至要比臨淵更為神秘,無人知道他們最終追求的是什麼————但起碼,當下所做之事卻是為了惑星。」

  「惑星?」

  「自然,獲取星辰秘術需與星辰共鳴,但這世上哪有隻前進不後退的好事呢?」姜太傅端起茶抿了一口。

  「背離星辰寓意,即為惑星,會導致星辰熄滅,更嚴重者會主星塌陷,命宮穿窿而死」

  o

  「這————」

  「就像你猜測的那樣,他們會設置各種迷局,巧合,來使目標命盤中的星辰熄滅,下至剛點亮一顆主星的少年,上至宗師大宗師————」

  「有秘聞記載,窺天甚至發動過聖人之爭,以一州之地為棋盤,掀起了影響數十萬人的戰火,只為使聖人惑星。」

  「最終————誰贏了?」

  「這就不知道了,涉及到聖人的東西大抵就像話本里的傳說,誰也不能驗證真假。」姜太傅輕笑。

  窺天————惑星————

  他突然愣住了。

  最近事情發生的太多,太突然,甚至有無辜之人已然丟去了性命,讓他忘記了這件無傷大雅的小事————

  那一日,那個突然在街中抱著他腿嚎哭的女子,讓他的命盤中多了一顆粉色的天姚星o

  這件事越想越奇怪,以他目前手裡所掌握的能力,自己獲得星辰需借星安宮,截胡啟示之君。

  但這顆天姚星卻從未借過————怎麼來的,一直沒有答案。

  像是一種預兆,更是————外力影響。

  該死的,難道說和窺天有關?

  他看了一眼姜太傅,這話終究是沒有問出口。

  事有輕重緩急,秘密可大可小————他有一種預感,他身上的這個外掛,背後所牽扯的

  東西,遠非一個宗師能沾染的。

  啟示之君————這等已然是神明化的存在,估計還要高過聖人!

  「看來只能自己找機會解決一下了,不知道墨紫蘇那邊查的————」他眼前閃過那狐狸般的笑和悲傷的目光,數種表情錯落重疊在一起,令他有些心煩意亂。

  靠————墨紫蘇身上也有這麼多的秘密,一環套一環,好像什麼前世一種名為孔明鎖的玩具。

  他突然有種疲憊之感,端起空杯愣了一下,入霞非常有眼力見地給他加滿了茶。

  「喝了這杯茶————今晚就不要再說其他的了。」姜太傅微微一笑,「言多必失,提前憂思也容易傷人智識。」

  「嗯。」

  「我昨日布置的問題,你可有了答案?」

  「不過是最簡單的算題————」魏無明忍不住笑道,「您還是多考考楊辰光吧。」

  姜太傅哈哈一笑,對自己這位獨特門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等到魏無明茶水飲盡,院中突然氣勢一沉,一道無形的秋波,使得落葉朝周遭分散。

  「技藝可有怠惰?」他突然說。

  魏無明收斂了之前所有的情緒,使自己變得沉靜如夜色下的大海。

  「請老師檢驗。」他輕輕地說。

  月色驟然撕裂,爐中火星盪起,噼啪作響,又如紅日初升。

  少年的銳意無人可擋,連帶著他沉默的咆哮,怒火————一同傾向山嶽般無可撼動的劍法中。

  直到風靜樹止,月色落幕,爐火將息。

  新的明日到來,少年走出府邸的大門。

  陰謀暗流洶湧,潛藏在四處的敵人環伺,而他在眾人面前依舊是那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公子。

  只不過這一次,他腰上配著長劍。

  而心中,星辰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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