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能功成
不能功成
然而此事涉及廣泛,工程浩大,魏無明確實也要細細想想。
他召集了府中的管事,又讓李遇在旁聽著,有心培養,在一通簡單的謀劃中,得知了當前大概的城中布局。
「八個方位,目前共有六處已有樓築,只需簡單封門窗即可,只不過其中三處並非我魏府的產業————需要前去溝通看是否能買下來。」
「工程的大頭在另外兩個地方,需要從頭新建————
不過看世子的說法,對建築的要求並不高,簡單搞個屹立不倒,不漏風的房子就行了。」
大刀闊斧卻粗中有細的規劃,令管事有些錯愕,卻在旁邊連連點頭。
事到如今,魏侯已對自己的藏私越來越有所懷疑,另外,他背後還有一個前朝太傅作為老師,值此風雨飄渺之際,他已經不用再刻意偽裝那無所事事的紈絝公子。
藏玉之璞,只待露出絕世鋒芒那天。
然而。
剛才那番話,大多是說給外人的。
世子所囑咐之事,表面上自然是要做好,否則無論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
但他可能如此乖巧,聽之任之嗎?
世子之前裝得坦然,但實際上完全不信任自己,而且這等尊貴身份,一旦有了某種想法就極為
執拗。
恐怕世子此刻更加堅信,那一日魏無明是清醒的————因此在離別時,已經不加掩飾地對自己下達了戰書。
所以,在搞清楚一切,確認世子當真只是為了剷除臨淵,不會危害懷寧前,他要在其中作梗,令世子不能功成。
「如此————先要找找懂這個風水格局的人。」他暗自思忖,「找老師恐怕不太方便————而且我也不想讓他捲入我和世子的紛爭。」
而提到活血玉————他心中已經迅速有了人選。
他要————直接見那小坊市之主!
魏無明將對應的事項囑咐下去,管事拱手離開,前去搜羅施工人選,屋中只留李遇。
然而自己還沒說話,李遇卻先沉聲開口:「公子可還有別的事要交代?」
——」魏無明輕輕一笑,「此事可能極為兇險,一旦暴露,說不準會冠上大不敬乃至謀逆的罪名。」
「謀逆?在我看來————違背主上才叫謀逆。」李遇不愧是當街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人,「他世子又不是我的主上!」
「這話在屋內說就好了。」魏無明搖了搖頭,「我要你另行一路,對這等工程進行偷摸破壞,切記不要暴露任何與侯府有關的跡象。」
「這————」李遇明顯怔了一瞬,甚是不解,可沒有絲毫懷疑:「是,我在坊間還有一些野路子,有點朋友————都是以前摸爬滾打混日子的人,定然不會露出絲毫痕跡。」
魏無明輕輕一笑,「切記是小破壞,畢竟也是我家出的錢————」
李遇嘿嘿一笑,又與魏無明商量了些許細節,也抱拳下去了,走時細心地給魏無明關上了門。
於是,那些光線只能滲著門縫和紙窗落入,有些昏暗,照在魏無明的側臉上。
末了,陰影中的人輕輕一嘆,秋天已經有些冷了,白霧縹緲。
他甚至有些想去夢仙居了,懷念那裡的琵琶聲,令他可以短暫地把神經放鬆下來一瞬。
可腦子裡隱隱又晃過某道身影,魏無明緩緩扶住了額頭。
當前敵我大致已明,他心頭有一些數————
只是墨紫蘇————你到底是站在何處的呢?
鬆了口氣,他整理了一下當前的局勢與可能存在的助力。
「咦————幾日不見王小童了。」
魏無明心裡嘀咕,同時覺得有些罪過。
這個與自己同有紈絝之名,只要自己出行,就會派惡奴為自己護身的傢伙去了哪?
算了,到底是個夠義氣的哥們,得抽空去他府上看看——————
然後,還得把陳澤撈出來,這人身上纏著諸多謎團,用另一句話講,很可能是解開因果的關鍵所在。
思慮了片刻,他打算去找找那個便宜爹————啊不,魏侯。
「適當的尋找助力才是成功的關鍵————」
府中的路線,這段時間以來也讓他走得輕車熟路,再加上有天馬星的暗中加持,腳步很快。
數日之前,他還在感嘆魏府的奢靡,如今倒也不覺得有多大了。
於是,他很快到了魏侯的書房。
跨入門中,微微拱手,只見魏侯似乎在寫書信,筆走龍蛇,手邊是輕煙渺渺的香爐。
魏無明耐心等待,等到魏侯最後一筆落下,這才恭敬拱手:「爹。」
「嗯。」魏侯淡淡地開口,卻不主動說話。
「兒有一事,想尋求父親幫忙————」
「是方才世子囑託之事麼?」魏侯隨口問道。
「不————」
「你方才本來可以拒絕的。」魏侯看著手中的書信繼續開口,「為父已經讓張管事前去處理,只要你拒絕,再給世子個台階下,兜兜繞繞他也不好抹了為父的面子。」
「可為什麼你答應了?你可曾想過這件事做不好的後果?」
「兒子————自然是考慮過的。」魏無明突然有些冷淡,「世子讓我做這一牽頭人,無非是想把整個侯府拉下水,展現給懷寧的民眾看,日後一旦有錯,丟的也是我魏府的臉,砸的也是我魏府的鍋。
而且以我魏家如今在寧州的名聲,說句僭越的————終究是陛下的一件心事。」
「那你為什麼還?」魏侯似在質問。
魏無明不知為何湧上來了一股心酸,好像另一個靈魂突然執拗起來。
這魏侯他媽的有病是不是?現在事情都已塵埃落定了,你又反過來質問我————一會慈父,一會嚴父,一會又懷疑,你到底是想做什麼?
「父親如果不想讓我答應,不等我拒絕,自己就會直接開口的。」魏無明低聲道。
「方才那副場面,為父不好直接回絕世子!」
「那為什麼提到弟弟,您突然就這麼激動了呢?」魏無明聲音依舊低低的,「拒絕得這麼果斷,單純因為他年齡小?還是因為他不是我?」
魏侯:
他的手上青筋暴起,按著桌面,就連那堅硬的柳木桌面隱隱都有凹下指印的趨勢,神色複雜。
最終他輕輕一嘆。
「世子背後有其他的打算。」
「兒子知道的————所以,在沒搞清楚一切之前,我絕不會讓他功成。」
魏侯突然抬頭,似乎對這個兒子的清醒感到有些吃驚:「你竟然————聽懂了。」
重重地呼吸兩下,魏侯喘了口氣,言語中有些寬慰:「對了,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是想說什麼事?」
「沒有了。」魏無明躬身一拜,「我去叫阿寧,等會還要去清秋府上課。」
旋即,他不等魏侯點頭,轉身離去。
魏侯似乎因為魏無明的無禮怒了一瞬,嘴唇微顫,想吼出些什麼。
可最後,蒼老的身影只是怔怔地坐在那裡,坐了很久,直到低頭察覺手上染了黑漬。
他輕輕站起來,沒叫人收拾,而是自己做。可起身時撞到了桌子,搭在硯台上的毛筆一震動順著桌子滾了起來。
魏侯猛然前傾身體。
但,那曾經快到可以摘星奪月挽回一切的手,竟然沒撈住那隻細瘦的狼毫。
最終毛筆掉落在地上,彈跳了一下,濺出幾團漆黑如夜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