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磣人的謝禮
上次落水時她人事不省,連救自己的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今日算是頭一回正眼打量他。
他穿了一身青色錦袍,烏髮束得利落,劍眉星目,本是副風流公子的好皮囊,可周身那股鐵血殺伐之氣,硬生生把風月壓成了刀刃。
開口時嗓音醇厚低沉,卻沒什麼溫度:「凌姑娘,秦家稍後奉上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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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君抬眸,對上他幽深的黑眸,像兩口望不見底的深潭。
她沒躲,也沒慌,嘴角微微一彎:「機緣巧合救了秦姑娘而已,秦將軍不必記掛,畢竟之前,你也救過我。」
秦與霄目光一凜,話里夾著寒意:「一碼歸一碼,當初凌家送了禮,恩已了。秦家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凌姑娘,這話需得記牢。」
凌月君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秦家送了禮,她就別指望什麼救命之恩,到了秦家,沒人會給你情面。
她笑盈盈地回他:「那正好,說明秦家都是講理的人,凌家也一樣,從不以權壓人,只以理服人。」
站在一旁的凌月寧,瞧著兩人並肩站著,一個挺拔如松,一個清麗如柳,倒是說不出的登對。
可聽著聽著,心裡就有些發毛。
明明他們說話客客氣氣的,只是不知道為何,她總有一種,刀光劍影的意味。
但有一點,她很確定,這個男人不好相與。
月君倒是一點不怕他。
秦與霄盯著她,染紅的衣裙讓她格外顯眼,纖纖腰肢像一折就斷的柳枝,她卻偏生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倔勁兒。
她是凌家人!
思及此處,他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涼薄:「凌姑娘能明白這些道理,再好不過。」
意味深長,卻又透著輕蔑。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痛呼:「哎呦疼死了,誰殺了我的千里馬?給老子賠!」
方才墜馬那人搖搖晃晃站起來,滿身酒氣,此人居然是太子表弟郭明山。
他正要發作,對上秦與霄黑沉的臉,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秦將軍怎麼在這裡?」
「郭公子,你當街縱馬,意欲何為?」
郭明山訕笑,「我、我也不是故意的,這不沒事嗎?你別這麼嚴肅。」
秦與霄冷聲打斷:「你看看這滿街砸壞的攤子,還有受傷的百姓,這叫沒事?看來你是想去衙門監牢里反省反省了。」
郭明山這才慌了,連連擺手:「別別別,我認錯!賠!我一定賠!」
他是太子的表弟,平日張揚慣了,可眼前這位是太子最倚重的心腹,他再混帳也不敢硬碰。
秦與霄冷冷丟下一句:「最好說到做到。」
說完,他蹲下檢查馬匹。
凌月君不再逗留,離去前,回頭看了一眼秦與霄,這人倒是個有擔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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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與霄一回府便去找盧氏。
「母親,凌家救了妹妹,無論如何,咱們該送份禮過去。」
盧氏冷笑:「我看你是昏了頭,凌家欠咱們幾條人命,她救麗媛是應當的,憑什麼送禮?人還沒進門你就偏心,你父兄在天上看著呢。」
秦與霄心累,懶得爭辯:「母親不願操持,我去找祖母。」
祖母年事已高,近日又為他的婚事費神,他本不想驚動。
「慢著。」
盧氏叫住他,「小事一樁,別麻煩你祖母,你執意要送,我來辦。」
他回頭,定定看了她一會:「那勞煩母親。」
盧氏心中暗忖,凌家憑什麼得秦家的好東西?
這份禮,她定要叫那凌氏女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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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君她們回府不久,門房來報:秦家送了謝禮。
祖母聽完來龍去脈,倒先笑了:「他救過你,你又救了他妹妹,這樁姻緣,倒像是冥冥中定下的。」
桌上幾隻錦盒包著綾緞,瞧著體面。
凌月寧好奇,接過禮單掃了一眼:
合浦南珠手串一對、和田青玉鏤雕雙喜梳子一把、金陵雲錦纏枝蓮紋襦裙一套、蘇州松子糖茯苓糕八珍果四色、菱花百子紋銅鏡一面、湘妃竹柄雙面繡蝶戀花團扇一柄……
樣樣精巧,光看名目便知費了心思。
「瞧著還不錯,打開看看?」
凌月君笑著掀開第一隻盒子,笑意霎時凍住。
凌月寧湊過來一看,登時炸了:「秦家欺人太甚!送的什麼破爛!」
裡頭本該是雲錦襦裙,卻塞著一件褪色發霉的舊衣。
有了這件打底,餘下的不必指望了:發霉的糕點、缺角的銅鏡、斷齒的梳子……
一樣比一樣寒磣。
最後那盒最誅心,半對花瓶、一隻繡鞋、半邊同心結。
本該是成雙成對的東西,全都只送了一半。
凌月寧眼眶通紅:「祖母,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們這哪裡是送禮,分明是咒妹妹孤寡不成雙!」
祖母素來平和,這回也氣得摔了茶盞:「去請你爹回來,讓他帶著這些東西登門回謝,咱們凌家,受不起這份厚禮!」
凌月君很是冷靜:「祖母,這份禮,大約是盧氏的手筆,您說過秦老夫人素來講理,不至於做這等丟臉的事。」
「我與秦將軍婚事已定,京城本就議論紛紛,若此事鬧開了,不過是給人增添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祖母卻反駁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讓你白白受了這等屈辱。」
凌月君淡然笑了:「自然不能吃啞巴虧,我的意思是,讓伯父約鎮國將軍出來,我親自和他談。」
祖母看她一眼,又心疼又欣慰:「你倒沉得住氣。」
「賜婚聖旨下來那日,我便料到會有這些。」
「若這點委屈我就亂了陣腳,往後在秦家還怎麼過?」
凌月君語氣平靜,「盧氏要折辱我,我也不會白受著,正好讓秦與霄看看,他母親糊塗到什麼地步,日後我若與盧氏對上,他總該做個明理的人。」
趁這份委屈還在,讓秦與霄先愧上幾分,比鬧得滿城風雨有用得多。
今日,他不是說秦家人講理麼?
那正好,讓他想想,該怎麼補償她。
何況,這個虧,她早晚要讓盧氏親手還回來。
祖母看了她半晌,緩緩點頭:「你是個有成算的。」
兩個人已是綁在一根繩上了,不必太拘著舊規矩。
「那便依你所言,讓你伯父約他,你好好和他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