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婚


  十月十八,諸事皆宜。

  少女身姿柔美,明眸瀲灩,鸞鳳交頸紋樣的描金喜服穿在身上,華麗得幾乎燙眼。

  凌月君認真看著銅鏡里那個新嫁娘,雲鬢玉顏,灼灼耀目,神色卻平靜得不像出嫁的人。

  外頭鞭炮炸響,僕婦急急奔入:「秦家迎親來啦!」

  大伯母握著她的手,力道很重,「月君,到了秦家,別怕,也別忍,凌家的大門永遠給你開著。」

  說完,小心翼翼地將紅蓋頭蒙上她的臉。

  眼前只剩一片灼目的紅。

  凌月君與長輩拜別,祖母的聲音帶著哽咽:「勿記掛家裡,好好照顧自己。」

  堂兄凌世成在堂前彎下腰,穩穩將她背起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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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上花轎,鼓樂聲在耳畔轟然炸開,震得人發昏。

  轎簾落下,她闔上眼,緩了好一陣子。

  別的姑娘,大概是歡喜和忐忑,她倒好,就像要奔赴戰場一般。

  再睜開眼時,她眼神清亮,徹底穩住了心神。

  一路喜樂吹吹打打,花轎穩穩停在將軍府門前。

  秦與霄一身大紅喜袍,臉上看不出半分不情願。

  喜嬤嬤攙她下車,一截紅綢遞進她手裡,另一頭,被人穩穩牽住。

  她餘光掃了一眼。

  身旁的人,往前邁了一步,她深吸一口氣,跟上。

  跨進門檻的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她嫁入了鎮北將軍府。

  身邊這個人不是良人,是恨她入骨的仇家。

  紅綢落在地上,凌月君眼前豁然亮了起來。

  她微微眯了眯眼,等視線定住,她看清了面前的秦與霄。

  一身殷紅吉服,濃眉深目,五官透著不近人情的冷峻。

  喜嬤嬤笑盈盈地說:「新郎新娘該喝交杯酒了。」

  兩個新人面上都沒有喜色,仿佛木偶人一般完成了所有步驟。

  秦與霄做完這一切,半句話都沒說,便出門宴客了。

  李嬤嬤和雙喜伺候她卸了鳳冠、換了常服,凌月君才覺得鬆快了許多。

  不管這樁婚事內里如何,秦家總算辦了一件靠譜的事情,婚宴過程中,沒有鬧出什麼笑話。

  凌月君垂著眼,嘴角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秦家人做起戲來,也算是無可挑剔。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深,外面的喧鬧聲終於低了下去。

  凌月君正在閉目調息,只聽見繁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傳報:「將軍回房了!」

  她正襟危坐,等待著他的到來。

  秦與霄面上帶著潮紅跨了進來,可那雙黑眸清亮得很,分毫醉意也無。

  凌月君的臉上,適當帶出幾分新婦該有的羞怯:「夫君,可要梳洗?」

  龍鳳燭光搖曳,映得她側臉如玉,纖楚柔美。

  秦與霄居高臨下瞥了她一眼,眸底毫無波瀾:「不必,都退下。」

  李嬤嬤等人憂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門合上,屋裡只剩他們兩人。

  陌生的陽剛氣息逼近,混著淡淡的酒氣,凌月君卻一動不動。

  秦與霄在她面前站定,嗓音暗啞,卻冷得全無溫度:「凌氏,既然進了秦家的門,你日後安分守己,不要痴心妄想,我絕不會碰你。」

  意料之中。

  她垂下眼,聲音平靜:「好的,將軍。」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了。

  門扉開合,腳步遠去,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凌月君慢慢吁出一口氣,嘴角勾起,正好,她更樂意一個人睡。

  -

  蘭馨院裡,盧氏坐立不安,時不時朝門口張望:「霄兒出來了沒有?」

  冬青忙勸:「夫人別急,將軍才進去不多時,總得做做樣子,省得外頭傳閒話。」

  盧氏一拍桌案,火氣壓都壓不住:「做樣子?她占著將軍夫人的位置,我今日也給了她臉面,還不夠?」

  盧新慧坐在一旁,穿了一身淺紅衣裳,小家碧玉的模樣,打扮起來倒也有幾分嬌俏。

  她到將軍府有些日子了,自打知道表哥要娶旁人,心裡便一直吊著口氣,不上不下的。

  她心裡,其實有些埋怨姑母。

  既然姑母有心撮合她與表哥,為何不早些把親事定下,拖到如今反而讓凌家女占了先機。

  可怨歸怨,她也知道眼下只有捧著姑母才有出路。

  「姑母別擔心,表哥最恨凌家,不會跟凌氏圓房的。」

  盧氏拉著她的手,滿眼惋惜:「若不是那道聖旨,今夜本該是你跟霄兒的新婚夜,多好。」

  盧新慧垂下頭,聲音軟綿綿的:「是侄女兒沒福氣。」

  盧氏冷笑一聲:「沒福氣的是她,嫁進秦家,就是守活寡的命。」

  「秦家的子嗣,絕不可能從她肚子裡出來。」

  「新慧,你再等半年,等風頭過去,姑母一定讓霄兒納你為貴妾。到時候你名分上是妾,可姑母給你撐腰,這府里該誰做主,還輪不到旁人說了算。」

  盧新慧聽得心潮起伏。

  表哥那般威猛英武,她早就芳心暗許了。

  若能與他朝夕相對,做這高門府邸的當家人,一輩子都是風光無限的。

  「姑母,我都聽您的。」

  盧氏笑得舒坦:「咱們是一家子,姑母不疼你疼誰?」

  正說著,門外有人來報:「夫人,將軍從晚晴軒出來了。」

  盧氏眉間一展:「好!霄兒沒被那賤人迷住,今夜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同一刻,靜心堂那邊,秦老夫人也得了消息。

  她聽完回稟,半天沒說話,末了只長長嘆了口氣:「洞房花燭本是人生至樂,到霄兒這裡,倒成了一場不得不演的戲。這孩子,怎麼就這麼讓人心疼。」

  劉嬤嬤寬慰她:「老夫人放寬心,將軍人品出眾,多少閨秀傾心,總能遇上可心人的。」

  「可心人?」

  老夫人搖頭,笑意苦澀,「他已有正妻,好人家女兒誰肯進門做妾?我也不求高門貴女,只要知書達理、端慧溫良的就好。」

  「成親這事,終究要兩情相悅才有滋味。」

  「但願霄兒也能有那一日。」

  劉嬤嬤沒再多說,只替她掖了掖被角。

  燈花爆了一聲,外頭月色清冷,各人心事都沉在夜裡。

  這一夜,睡得最安穩的,反倒是那對分房而居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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