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哪一種,更讓人難受呢


  秦與霄沉默了好久,才說:「那你爹,和我爹挺像的。」

  他盯著火堆,火光在他眼底跳動,像是把什麼很久遠的東西照亮了。

  「我記得,小時候,他每次從外頭回來,進府第一件事不是去書房,是先去後院找母親。母親要是正在做針線,他就在旁邊坐著,和我娘閒聊。

  「有時候,母親嫌他礙事,攆他走,他就笑,說『我看我媳婦,礙著誰了』。」

  凌月君聽得認真。

  「他對我跟大哥,也嚴。大哥是長子,他管得最緊,功課、騎射、兵書,一樣都不能落下。對我倒鬆些,但也不會太松,他總擔心我們不成才,長成一個無所事事的紈絝。」

  「我大哥也很爭氣,樣樣拔尖,從沒有讓我爹失望過。至於我嘛,小時候,挺淘氣的。」

  「我記得,有一回,我偷懶沒去練箭,躲在花園裡掏鳥窩,被他逮著了。他沒罵我,也沒打我,就把我拎到校場,讓我射了一下午的箭,我爹就在旁邊盯了一下午。」

  「那時候我不過八歲而已,射完那一下午,我胳膊都抬不起來了,他走過來,給我揉了揉肩膀,說他像我這麼大的時候,箭已經能射穿銅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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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月君嘆息一聲:「愛之深,則思之遠,公爹是為了你好。」

  秦與霄悵然道:「我懂,我並沒有怪過他,我第二日天沒亮就自己跑去校場了,從此以後,我沒落下過功課。」

  「雖然比不過大哥,但也勉強入得了爹的眼。」

  秦與霄聲音低下去:「母親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她愛笑,愛說話,對兒女們體貼照顧,逢年過節親自下廚給我們做點心。」

  回憶里的溫馨,對比現實的冰冷,更讓人心酸心疼。

  凌月君有些難受。

  從來沒有得到過,和得到之後再失去,究竟哪一種,更讓人難受呢?

  若從來沒有得到過,大約連「失去」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

  就像一個人沒嘗過糖,便不知道甜是什麼,吃苦也覺得理所當然。可若是嘗過了,知道甜是什麼滋味了,那苦便不只是苦了。

  每嚼一口都在提醒他,你從前吃過甜的,你記得那個味道,可你再也吃不到了。

  秦與霄就是那個嘗過糖的人。

  一個家,從熱熱鬧鬧的,變成了冰冰冷冷的,秦與霄明白他失去了什麼。這種明白,比失去本身還磨人。

  還有盧氏。

  她在秦與霄少時的記憶里,是個賢妻慈母,如今卻面目全非了。

  盧氏變成今日這般,說來也是可憐的,一夕之間,失去了恩愛的丈夫,驕傲的長子。

  但不管怎麼說,她不該把這一切都怪到秦與霄頭上。

  她痛,秦與霄一樣痛。

  或許秦與霄之前對盧氏的退讓和隱忍,都是因為捨不得記憶中的溫暖。

  而盧氏日積月累的折磨,讓這些溫暖全部褪色,秦與霄疼得久了,麻木了,現在已經不覺得疼了。

  秦與霄遞過來一隻香噴噴的雞腿,「可以吃了,吃飽了,我們接著比。」

  他看出來,她的情緒有些低落,不免後悔提起了這些。

  傷痛結了疤痕,都過去了,他不想讓這些情緒感染到她。

  凌月君還沒有回過神來,她看向他,眼神帶著疼惜,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欲語還休。

  秦與霄喉頭滾動,另一隻手撫摸上她的眼角,指尖輕柔:「吃嗎?」

  她扯出一抹微笑:「嗯,吃。」

  秦與霄又給她端了碗糊糊,裡頭是掰碎的干餅、還有幾根野蔥段,混在一起煮得稠稠的,聞著還不錯。

  她好奇地問:「你怎麼想到這樣煮?」

  秦與霄喝了一口:「跟老兵學的,行軍的時候常這麼吃。干餅掰碎了煮軟,好克化,頂飽。有肉就擱幾片,沒肉就擱點鹽,一樣吃。」

  凌月君低頭吹了吹,小心嘗了一下,味道的確不錯。

  「天冷喝這個,倒是比肉還好吃。」

  湯是滾燙的,稠稠的,餅煮得軟爛,野蔥和姜吊著味,鹹淡正好。

  秦與霄忍不住提醒她:「慢點喝,燙。」

  她朝他笑得明媚:「嗯,我知道,我又不傻。」

  說完,沖他豎了個大拇指:「將軍這手藝還真不錯。」

  秦與霄聽她這麼夸,渾身都舒坦了:「做法看著糙,但實在,難得你吃得慣。」

  幾口下肚,凌月君額頭冒了細汗,渾身上下暖烘烘的,方才那些思緒,被這碗熱湯衝散了大半。

  「什麼樣的做法,都有精妙之處,我又不是只吃山珍海味的人。」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秦與霄側頭看她:「有時候覺得你,不像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姑娘。」

  凌月君理直氣壯地說:「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孩子,就該嬌滴滴的嗎?那你也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你和別人也不一樣啊。」

  秦與霄被她逗笑了:「我是男的,糙養一些,很正常。」

  她雙眼晶亮,俏皮地說:「那說明,我很好養活,你有福了。」

  說話的功夫,一碗湯都喝得見底,她放下碗,吃起了烤雞。

  他煞有其事地應和她的話:「我的確有福,能娶到你,三生有幸。」

  凌月君沒搭理他,悶頭一個勁地吃。

  秦與霄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給她又添了一碗湯。

  吃飽之後,秦與霄用溪水澆滅了餘燼,拿腳踩實了,又覆上一層土。凌月君幫忙把鍋碗收拾好,重新系回馬鞍旁。

  這會兒日頭有些偏西了。

  林子裡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從松枝的縫隙間漏下一道一道金黃。

  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比晌午時候涼了些,可吹在臉上,反倒叫人精神一振。

  凌月君騎在馬上,回頭沖他揚了揚下巴:「走,咱們還沒分出勝負呢。」

  秦與霄催馬跟上,聲音裡帶著笑意:「你還挺執著的。走吧,等會兒就見分曉了。」

  他望著前頭的身影,眉眼比平日柔和了許多。秦與霄只覺得這一日,好像很漫長,又好像很短暫。

  有多久,沒有和別人聊起過從前,今日面對她,許多事情竟然就脫口而出了。說完之後,他感覺輕鬆了不少。

  這樣的日子,要是能多來幾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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