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交個朋友(四千八百字大章)
蕭青魚咬了咬嘴唇,哼道:
「你自污名聲,還怪上我了?」
「你當時但凡名聲正常點,哪怕你是西南王府的二公子,我也不會那般厭惡於你。」
「可誰讓你非要把自個兒弄得那麼臭……我長在汝陽王府,又是個正常姑娘,聽聞你那些欺男霸女、不當人的混帳事,我憑什麼給你好臉色?」
李璟言低頭笑了笑。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只要是不熟悉那些內情的人,全把他早年那些混帳爛帳當成了蓄意自污、藏拙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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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面對這種好事,他向來都不多說,只樂得順水推舟。
畢竟那些混帳事,本也不是他做的。
他都還吃了一些苦頭呢!
李璟言慢悠悠轉著手裡的青玉酒杯,看著蕭青魚近在咫尺的俏臉:
「那郡主大人,咱們也打過幾次照面了,你觀我這人怎麼樣?」
蕭青魚被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盯著,心底不由自主地跳快了兩拍。
平心而論,眼前這男人寫得出傳世之作,擂台上拔刀能退八境巔峰的拓拔烈,空手又能巧勝九境的秦無涯,更兼心機沉穩、知進退、懂隱忍。
這等人物放眼天下各大門閥,也是少有的俊傑。
可這些話她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她仰了仰下巴,挪開視線,嘴硬道:
「馬馬虎虎,算個正常人罷了。」
李璟言沒接茬,單手支著下巴,就這麼看著她,眼底滿是調侃。
屋內的燭火,映得蕭青魚耳垂泛起一層紅暈。
她捏了捏自己的衣角,被他看得坐立難安,過了幾息,終究沒繃住,故作不耐煩地擺手:
「行行行,算你厲害好了吧?不管是寫詩填詞,還是手底下的真功夫,都還不錯,行了吧?」
李璟言搖頭失笑:
「郡主這把尺子未免定得太高了些。我先作了一首《水調歌頭》,轉頭又在擂台上僥倖贏了秦兄這等天驕,鬧了半天,在郡主心裡也就混了個『還不錯』?」
蕭青魚白了他一眼,輕哼道:
「尺子長在我手裡,自然是我想怎麼量就怎麼量。怎麼,李二公子在離州讓人捧慣了,受不得我這一句實話?」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席間的拘束勁兒全被沖了個乾淨。
李璟言端起酒杯,爽朗笑道:
「行,能得郡主一句『還不錯』,李某也算沒白忙活。起碼能在郡主法眼裡占上一席之地。」
他說完,移開目光,看向另一邊的秦無涯:
「秦兄,那你呢?在你眼裡我又算個什麼路數?」
秦無涯此時連喝了三碗烈酒,酒意湧上臉龐,整張臉都泛著酒紅。
他本就是個憨直性子,見李璟言問得坦蕩,當即抬手用力拍了拍結實的胸口,端起酒碗大聲道:
「兄弟,沒說的!在我秦無涯心裡,你就是這個!」
這聲「兄弟」叫得硬梆梆、實打實,半點水分不摻。
李璟言都不需要再問其他話了。
他順勢端正了身子,目光在蕭青魚和秦無涯臉上轉了一圈,緩緩開口:
「天下很大,江湖也亂得很,各家王府、各方宗門,扯不完的是非恩怨。」
「但今日咱們能坐在這伏虎山上,和和氣氣吃一桌菜、喝一壺酒,就是天大的緣分。」
「李某不敢高攀什麼生死之交,更不扯西南王府、汝陽王府或者神拳門的那些干係。就單說咱們三個同輩人,脾氣相投,交個乾淨的朋友。」
「若兩位瞧得起李璟言這個人,咱們就把這酒幹了。」
秦無涯聽得心頭熱血翻湧,連連點頭,率先把酒碗端了起來。
轉頭去看蕭青魚時,秦無涯眼神裡帶著點期盼,生怕這位王府千金當場掃了興致。
蕭青魚看著李璟言舉著酒杯的架勢,唇角微動。
那晚在攬月樓,李璟言也是這般言辭從容,三言兩語化解尷尬。
當時她只當他是紈絝作偽、油嘴滑舌。
如今親眼見了他的種種言行,看了他在擂台上點到即止的武德,知道了他不圖名聲的懲惡揚善,才明白這人骨子裡確實有份難得的豁達。
她不是扭捏女子。
更何況此時還有酒意。
蕭青魚端起面前滿滿當當的青玉杯:
「攬月樓那晚,我道你是故意戲耍,沒給你好臉色。」
「這幾日看下來,你倒真算得上個人物。」
「這個朋友,我蕭青魚認下了。不借汝陽王府的名頭,只論我蕭青魚自己。」
兩杯一碗在桌子正上方重重撞在一處。
酒花濺出幾星,落在了蕭青魚紅色的衣袖上,她連看都沒看一眼,仰起修長的脖頸,一飲而盡。
「痛快!」
秦無涯喝完抹了一把嘴,大聲稱讚。
幾人推杯換盞,越喝興致越高。
聚賢堂外頭的人聲喧騰,划拳聲隔著門檻飄進來,落在這張紫檀木圓桌上,倒也襯得這裡的熱絡絲毫不落下風。
大家都是年輕人,經歷也各不相同,如今有李璟言之前的那番話打底,又有酒意助興,自然也是越聊越熱絡。
更兼之,李璟言就是個話頭子,就不讓場子冷下,總是能引得兩人自然而然地說話,自然也更不可能聊不開了。
主位上的慕容千山把這些全看在眼裡,端著酒杯,心頭直咂摸。
西南王府和汝陽王府暗地裡較勁了多少年,甚至兩邊的邊軍有時還要在邊界處碰上一碰。
換做老一輩的人坐在一張桌上,不拔刀相向就算顧全大局了。
可眼下這李璟言三言兩語,不僅把劍拔弩張的氣氛抹平了,還把蕭家那性子剛硬的小郡主給拉到了新朋熱話的地步。
更別提旁邊還坐著一個神拳老人的親傳弟子,張嘴閉嘴喊著「兄弟」。
慕容千山暗自點頭。
這位西南王府的二公子,嘴皮子上的功夫比他手裡的刀劍還要厲害三分。
若是真放他在外頭走動幾年,西南王府往後在江湖上的名聲,指不定要被他j交際成什麼樣。
另一側的神拳老人斜靠在椅背上,吧唧著嘴裡的醬牛肉,眼神在秦無涯和蕭青魚臉上掃了個來回,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就以自己徒兒這嘴皮子,真要是和這小子爭這蕭青魚,還真爭不過啊。
而且,這小丫頭明顯也是更對李璟言這油嘴滑舌的小子更有好感的。
不過神拳老人也沒打算多插手。
要是老瞎子沒算錯,往後山水相逢,該成的事跑不掉;要是老瞎子算差了,那強扭的瓜也沒半點滋味。
在壽宴上搭了擂台,搬出兵符當由頭,已經是他這當師父的破例給徒弟撐場面了。
過猶不及的道理,他活了這麼久,比誰都清楚。
不過。
等這趟壽宴過去,少不得得去找那瞎眼的老東西當面問個明白。
看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夜色沉了,堂內的動靜漸漸歇下。
秦無涯面前的大碗空了不知幾回,腦門上全是一層細汗,眼神也開始發飄。
九境武夫的氣機早已貫通周天,若換了旁人,暗中催動功法,幾個周天就能把肚裡的酒水順著指尖排個乾乾淨淨。
可秦無涯覺著那樣做太不地道,既然坐在桌上跟人稱兄道弟地喝酒,還偷偷摸摸用真氣逼酒氣,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
除非碰上要命的陣仗,否則他是絕不肯用這等法門作弊的。
挨著坐的李璟言和蕭青魚,眉宇間也都帶了幾分淺淡的醉意。
兩人同樣沒動真氣逼酒。
李璟言純粹是覺得犯不上,好酒下了肚,若是當成毒水逼出來,純屬糟踐東西。
蕭青魚則是從小在王府養出的倔性子,兩個大男人都沒運功,她自然也不肯露了怯。
神拳老人把手裡的骨頭丟回盤子裡,在布袍上擦了擦油膩的手,站起身來:
「行了,菜吃飽了,酒也喝夠了。老夫先把這笨小子拖回去,省得他等會兒趴在桌底下丟人現眼。」
秦無涯扶著桌沿跟著晃晃悠悠站起來,身子直打晃,嘴裡卻還在嘟囔:「師父……我沒醉,腦子清醒著呢。」
「沒醉個屁。」
神拳老人伸手揪住他的後衣領,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你還打算讓你師父我半夜扛著一灘爛泥滿山跑?」
秦無涯抓了抓後腦勺,憨笑了兩聲,老老實實任由老頭扯著往外拽。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大堂外的夜色里。
李璟言見這位都退了場,也跟著放下手裡的空杯,衝著主座上的慕容千山拱手:
「老莊主,晚輩酒量有限,這會兒腦門也有些發脹,就不在堂上現丑了,先回院裡歇著醒醒酒。」
慕容千山紅光滿面,笑呵呵地抬手虛送:「好好好,二公子快回去歇下,有缺什麼短什麼,只管差人支會下人。」
蕭青魚坐在旁邊,眼見李璟言起了身,自己再坐著也沒什麼趣味。
她理了理織錦長裙的衣袖,跟著站起來向老莊主辭行:
「老莊主,青魚也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慕容千山撫須大笑,「年輕人不勝酒力,早些歇著是正理。」
出了聚賢堂的大門,廊檐下掛著串串紅燈籠,山風一吹,把面上的熱意吹散了大半。
蕭青魚往紫竹院的方向走,李璟言則帶著易容成侍女的傅寒姒以及風惜花走向另一頭的岔道。
兩人在青石板路的岔口錯開身位,蕭青魚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李璟言手裡重新捏住了那柄摺扇,沖她展顏笑了笑,沒多言語,徑直邁步走入夜色。
蕭青魚抿了抿嘴唇,轉身朝著自己的客院快步走去。
順著山道回梧桐院的路上,風惜花背著手跟在李璟言身側,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忍不住湊上前打趣:
「二爺,好本事啊。」
「屬下方才在門外候著,瞧你在那席面上左右逢源的,跟汝陽王府那位小郡主還有神拳老人的徒弟聊得還挺熱絡啊。」
「秦無涯不多說,就說那郡主當初對您的態度,可半點都沒好氣啊。」
「現在半點劍拔弩張都沒有了。」
李璟言用摺扇在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這算什麼本事。本公子這輩子,向來最喜歡交朋友,何況也是那兩人對我都沒什麼惡感了,才能聊得這麼順暢。」
說話間,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旁邊落了落。
走在左手側的傅寒姒面容依舊改扮得平平無奇,聽到這話,冷著臉輕哼了一聲,沒搭理他。
她自然知道這傢伙說的是什麼意思。
畢竟當初,她也大致是這麼個過程走下來的。
見她這副愛答不理的模樣,李璟言笑了笑,沒再出言逗她,踩著步子優哉游哉地走回了梧桐院。
……
翌日清晨。
山裡的晨霧還沒散透,院落里的青竹上掛著白花花的露珠。
屋內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各色吃的,從包子饅頭,到香粥熱飲,再到葷素菜餚和點心吃食,一個不少。
李璟言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飯,傅寒姒也因為李璟言的邀請,同桌吃飯。
忽地!
敲門聲響起。
李璟言看到敞開門口處站著的風惜花,點了點頭,示意進來,風惜花這才從外頭快步走了進來。
「二爺,起了個大早去山莊轉悠了幾下,倒讓我撞見樁動靜。」
李璟言舀了一勺熱粥,眼皮都沒抬:「神拳老人和秦無涯走了?」
風惜花面色一滯,訕笑道:「二爺真是料事如神,這都能猜到。那老前輩根本沒遮掩行蹤,帶著那憨小子,天剛蒙蒙亮就順著前山石階走出牌坊了。」
「老江湖辦完事向來不拖泥帶水,壽宴過了,彩頭也落了地,他自然也就帶著人走了。」李璟言隨口應道。
神拳老人那種陸地神仙,行事向來由著性子來。
更何況,雖然沒經歷過這段劇情,但蕭青魚和秦無涯之間的些許異常,他也看出來了。
已經有好些地方與劇情里這兩人說出來的不一樣了。
他咽下嘴裡的粥,又問了一句:「汝陽王府那邊呢?」
風惜花咧嘴笑起來,眼神裡帶了點不正經的意味:「屬下就猜二爺得問這個。蕭郡主那邊倒是沒動靜,紫竹院的下人還在伺候著洗漱,估摸著上午還走不了。」
傅寒姒的筷子在瓷碗邊沿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脆響。
李璟言掃了風惜花一眼,放下瓷勺:
「少在那兒胡思亂想。西南王府跟汝陽王府之間積攢的舊帳,堆起來比這伏虎山還高。」
「昨天在酒桌上稱兄道弟,那是小輩之間的意氣,下了山換個地方再碰上,她手裡那柄劍保不齊還是得往我脖子上抹。」
風惜花有些不解:「那二爺昨晚何必費那麼大勁兒去籠絡她?」
李璟言道:「這可不是籠絡,都說了,本公子向來喜歡交朋友。」
當然了,嘴上說是這麼說。
但他自己知道。
昨夜那場酒,他的主要目標自始至終都是秦無涯。
秦無涯是遊戲劇情里的二號男主,背後站著神拳老人這尊陸地神仙,往後主角出山,秦無涯更是不可或缺的臂膀。
提前跟這憨小子交下交情,也是在給未來鋪路。
至於蕭青魚,純粹是附帶的順水人情。
那種場面下,五個人圍一張桌子,要是他只顧著拉攏秦無涯,反而把同桌的汝陽王府郡主晾在冷板凳上,那不叫拉攏,那叫蠢笨如豬。
既容易惹得蕭青魚當場翻臉,又顯得自己功利心太重,反倒讓性情純樸的秦無涯心生芥蒂。
先從蕭青魚那處破局,調動起氣氛,再順理成章把秦無涯帶進話局裡,這才是滴水不漏的手段。
當然了,蕭青魚也是未來主角團的重要成員。
能順手把這個脾氣執拗的小郡主綁在「朋友」這條線上,百利而無一害。就算兩家王府撕破臉,只要蕭青魚念著這幾分交情,那他也算是賺了。
風惜花聽見自家二爺這麼說,笑了笑,問道:「那二爺,那咱們什麼時候動身回離州?老莊主的壽也祝完了,彩頭也拿到手了,等這趟回去,世子爺怕是都不知道該怎麼夸您了。」
李璟言聽到這話,笑了笑。
自他攬月樓寫出那般驚世之作後,大哥那邊自然也是派來了書信。
不過,由於雙方都時間差,那封信送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帶著傅寒姒和凌紅袖去到掌中佛國秘境了,因此倒沒第一時間見到。
不過之後看到了,他看到那些誇讚之語後,倒是也向大哥回了封信。
沒有半點謙虛,全是符合人設的臭屁。
信里,李璟乾倒是問了這詞是不是他寫的。
他倒也承認得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畢竟,穿越者福利不薅,還存著留給下一個穿越者啊?
面對風惜花問詢的什麼時候動身回離州,李璟言只是笑著道:
「急什麼。」
「我又沒什麼事,著急回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