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離開


  他打記事起就沒見過爹娘。

  是個被丟在荒郊野嶺等死的棄嬰,是面前的師父把他從狼嘴邊撿回來,一口米湯一口粥地餵大,又手把手教他讀書識字、打熬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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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山谷里過了十幾年,師父就是他的親爹。

  眼下親爹壽數將盡,大限就在這幾個月裡頭,他這個當兒子的不留在床前盡孝,反而被一腳踹出家門,這叫他怎麼邁得動步子?

  站在少年對面的老者,頭髮鬍子雖然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面色紅潤,中氣十足,單看外表,半點不像是個油盡燈枯、只剩幾個月活頭的將死之人。

  聽見少年的哭聲,老頭眼睛一瞪,抬腳就在少年小腿肚子上輕輕踹了一下:

  「老子要你個小兔崽子送什麼送?」

  「老子也是個知天命的,哪天咽氣、哪個時辰閉眼,自己心裡門兒清!」

  「後山那口棺材老子十年前就打好了,真到了要斷氣的那一刻,老子自己溜達過去往棺材裡一躺,順手把棺材板一拉,省心省力,用得著你在旁邊哭哭啼啼礙眼?」

  話罵得糙,可瞧見少年癟著嘴、眼淚掉得更凶了,老頭繃著的臉皮還是鬆了下來。

  他在原地踱了兩步,嘆了口氣,嗓音放緩了不少:

  「行了,別嚎了,大老爺們掉金豆子,傳出去丟老子的臉。我趕你下山,不是嫌你煩,是有正經事。」

  少年抽了抽鼻子,紅著眼睛看他:「啥事能比給您養老送終還大?」

  老者背起雙手,抬頭看了一眼被山峰夾成一線天的頭頂: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知道老頭子我除了會點拳腳刀法,還懂些望氣看相的門道吧?」

  少年點了點頭。

  「我當年把你撿回來,不光是動了善心,也是因為老頭子我拿望氣術一瞧,看出了你小子是個百年難遇的氣運之子,腦門頂上的氣運濃得跟火燒雲似的,壓都壓不住。」

  老者收回視線,盯住少年的眼睛:

  「可就在二十多天前,老頭子我早上起來看你練功,不經意間再一望,突然發現你身上托著的那團大氣運,憑空少了一縷。」

  少年愣住了,連眼淚都忘了擦:「少了一縷?啥意思?」

  「起初那一縷太細,老頭子我還當是自己老眼昏花看岔了,也沒太往心裡去。」

  老者眉頭皺起,臉上的玩笑勁兒褪得乾乾淨淨:

  「可從那天起,每隔上個三五天,你頭頂上的氣運就會平白無故消散一截。今天早上我再看,比二十天前已經足足薄了一層。」

  「當然,你小子自帶的底子太厚,那團氣運跟大海似的,眼下漏掉的這點,就是讓人舀走了幾瓢水,傷不到你的根本。」

  「但水滴石穿,今天漏一瓢,明天漏一桶,這窟窿要是不趕緊堵上,遲早有流干見底的那一天。」

  少年聽得雲裡霧裡,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師父,我天天待在谷里砍柴練刀,連山門都沒出過,好端端的,氣運咋會自己漏了?」

  「老頭子我要是能算出來,還用得著在這兒跟你廢話?」

  老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我拿銅錢卜了三回卦,回回都是卦象混沌,天機被人用大手段攪成了漿糊。這說明外頭的世道里,出了個不在定數里的變故,正在隔著千山萬水,一點點蠶食原本該屬於你的機緣和氣數。」

  「這事兒不能再拖了。」

  老者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你本身就是大氣運的宿主,冥冥之中自有感應。待在這山溝溝里,有我布下的陣法遮掩,你什麼都察覺不到。」

  「只要你走出這片山,踏進江湖裡頭,順著心裡的念頭往外找,就肯定能撞見那個截胡你氣運的人,或者東西。」

  「所以,你今天必須出山。」

  少年聽明白了事情的輕重,可看著老者鬢角的白髮,腳底下還是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他往前湊了半步,一把抓住老者的衣袖,眼巴巴地看著他:

  「那……那師父您跟我一塊兒下山唄!我長這麼大,最多也就去山外頭的集鎮上走過幾回,壓根沒出過遠門。」

  「您陪著我一塊兒去找,有您在旁邊掌眼,我心裡頭也踏實。」

  「等到了日子,您真要是不行了,不管走到了哪個州府,徒兒也能買口上好的楠木棺材,親手送您入土為安啊!」

  老者低頭看了看被抓緊的袖口,伸出另一隻手,一根根掰開了少年的手指。

  「我哪兒都去不了。」

  老者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老頭子我當年跟人立過死誓,畫地為牢,這輩子生是這山谷的人,死也得是這山谷的鬼。半步都不能邁出那個谷口。」

  「原本按照我的盤算,是想留你在谷里陪我熬完這最後幾個月,等我咽了氣,你把我埋了,再背著包袱下山去闖蕩你的花花世界。」

  「畢竟養了你十幾年,我沒兒沒女,心裡頭早就把你當成了親生兒子,哪有老子臨死前不想兒子在跟前伺候的?」

  「可正因為把你當親兒子,老頭子我才不能為了自己那點有人送終的念想,眼睜睜看著你的氣數在外頭被人抽乾!」

  老者拍了拍少年胸前鼓囊囊的包袱:

  「你這十幾年沒白練,一身修為放在外頭的年輕一輩里,也是拔尖的水平。」

  「雖然沒跟人真刀真槍地拼殺過,缺了點江湖經驗,但有你這一身硬功夫打底,再加上你體內我留給你的那幾樣保命玩意兒,只要你不自己往陸地神仙的巴掌底下湊,這天下就沒人能要你的命。」

  老者退後兩步,衝著谷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師父我已經陪你走了十幾年了,剩下的路,陪不了你了。」

  「趕緊滾蛋吧。」

  「你現在痛痛快快走了,我留在谷里還能睡個安穩覺,不用天天盯著你的腦門發愁。」

  「你要是心裡頭實在放不下我這個糟老頭子,出去把事兒辦利索了,過上三四個月再回來一趟就是。」

  「到時候我要是還喘著氣,咱們爺倆就坐一塊兒喝兩盅,你給我講講外頭的新鮮事。」

  「我要是已經挺屍了,你就去後山那處我早挑好的墳坑,拿鐵鍬幫我把土填結實了。地方你熟,到時候再跟我說說話,哪怕我……」

  「聽不到了!」

  少年站在原地,嘴唇咬得發白。

  山風吹過谷底,吹得籬笆上的粗布衣裳獵獵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鬆開攥緊的拳頭,往後退了一步,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了泥巴地上。

  他沒再哭喊,只是彎下腰,額頭重重磕在硬邦邦的泥土上。

  咚、咚、咚。

  三個響頭磕完,少年抬起頭,額角沾著灰土,看著面前的老者:「師父,您一定要撐住了,等我回來。」

  「趕緊滾,囉里八嗦的。」老者揮了揮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往竹屋走去。

  少年從地上爬起來,用力抹掉臉上的淚痕,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帶子和腰間的刀鞘,轉身大步朝著山谷外頭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

  竹屋門前,老者停下步子,慢慢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谷口,渾濁的眼珠子裡露出一抹深思:

  「二十多天前……那時候,到底是誰動了這小子的命數?」

  「是那老瞎子?」

  「他應該沒那麼大能耐。」

  「而且,他也不敢。」

  「否則,這亂世早該統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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