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邏些城(七千字大章)


  瞧著傅寒姒這副嘴硬做派,李璟言笑了笑。

  行,你不上床來是吧?

  你不上床,我也不睡床了。

  李璟言從床沿上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把另外兩把空著的木椅子拉了過來,一字排開。

  傅寒姒坐在那兒,納悶地看著他倒騰椅子,不知道這傢伙大半夜又抽什麼瘋。

  緊接著,李璟言一屁股橫坐在中間那把椅子上,兩條長腿往右邊那把椅子上一搭,上身順勢往左一歪,腦袋直接落在了傅寒姒的大腿上。

  傅寒姒身子繃緊了,低頭看著腿上這顆腦袋,羞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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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幹嘛?!」

  李璟言本來還想學剛才在床邊那樣,上下點點頭逗逗她。

  不過轉念一想,這女人壓根不懂前世那些葷素不忌的文字遊戲,點了也是白點,便仰著臉笑道:

  「反應這麼大幹嘛?又不是頭一回枕你這兒了,在馬車裡頭不也枕過?」

  傅寒姒耳根子發燙,伸手推了推他的腦門:

  「那能一樣嗎?李璟言,你別得寸進尺!」

  李璟言抓著她的手腕不讓她推,理直氣壯地說道:

  「哪裡不一樣了?上回我是用了兵符心神不舒服,這回我也是撞了邪祟心裡頭不舒服。」

  「你知不知道,剛才在夢裡頭,要不是我身上那股子至陽勁力護主,這會兒我的魂兒怕是都被那鬼東西嚼吧嚼吧吞進肚子裡了!」

  「我現在心裡頭直打鼓,提心弔膽的,你還這麼鐵石心腸,連條腿都不捨得借我枕一下。」

  傅寒姒聽得直翻白眼。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提心弔膽還能跟她的大腿扯上關係?

  她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狗男人是在滿嘴胡柴,借著由頭占她便宜。

  可轉念一想,剛才那隔空索魂的動靜到底兇險,他一個八境武夫,在鬼門關前頭轉了一圈,這會兒想找個信得過的人貼著尋點安心,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當然,傅寒姒是打死也不會承認,自己是被他這副黏人依賴的模樣給弄得心裡頭有些享受。

  「行了。」

  傅寒姒沒好氣地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這幾把破木頭凳子拼一塊兒,睡著能舒服到哪去?趕緊回你床上去睡。」

  李璟言賴在她腿上不動彈,閉上眼耍無賴:

  「不去。沒你的腿枕著,聞不著你身上的味兒,我睡不著。」

  傅寒姒拿這滾刀肉實在沒轍,伸出兩根手指頭,揪住他的耳朵往外扯了扯,力道卻收著沒真使勁:

  「服了你了!我也上床去,不過我可不躺下睡,我就靠著床頭牆邊坐著,把腿借你枕一宿,這總行了吧?」

  李璟言立馬睜開眼,麻溜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行啊!」

  瞧見他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德行,傅寒姒哪還不明白自己又掉進他的套里了,冷哼一聲罵道:

  「狗男人。」

  罵歸罵,她唇角還是往上翹了翹。

  李璟言三步並作兩步躥回床上,把里側的小玄晞往床尾撥拉了一下,騰出大半個空位,隨後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桌邊的傅寒姒。

  被他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傅寒姒剛壓下去的熱氣又湧上了臉頰,心裡頭一陣羞臊。

  這叫什麼事兒啊?

  不知道的人瞧見這架勢,還當是她要上趕著爬床陪這混帳東西過夜呢。

  不對,現在過去,好像還真就是陪他睡覺。

  只不過一個是純粹字面上的睡覺,另一個不是罷了。

  傅寒姒站在桌邊磨蹭了兩息,心裡頭打起了退堂鼓。

  可話都已經放出來了,這會兒要是反悔,倒顯得她堂堂天魔宗聖女怕了他似的;況且這男人剛遭了驚嚇,也確實需要個人在旁邊安撫著。

  也不知是真覺得他需要安撫,還是單純在給自己找台階下,傅寒姒走過去脫了鞋,邁步上了床,後背靠著床頭右邊的牆板,兩條腿平放著橫坐下來。

  她屁股剛坐穩,旁邊的李璟言便迫不及待地倒了過來,腦袋結結實實地枕在了她的大腿根上。

  不僅如此,這傢伙躺下之後還沒老實平躺,而是把身子一側,臉朝里轉了過去,大半張臉直接貼在了她兩條大腿併攏處,鼻尖幾乎頂到了她的小腹下方。

  傅寒姒身子一下子繃成了塊木頭。

  隨著李璟言均勻的呼吸,一股股滾燙的熱氣隔著薄薄的衣料,一下接一下地噴灑在她小腹上,燙得她頭皮發麻,臉上的溫度節節往上躥。

  「李璟言,你、你幹嘛?!」

  傅寒姒聲音都變了調,又羞又急。

  那日在馬車上,這傢伙雖說也枕了她的腿,但那是規規矩矩仰面朝天躺著,後腦勺雖然壓在大腿上,可離她這要命的地方還隔著一截呢。

  可現在倒好,這狗男人把臉朝裡頭埋著,位置還往裡挪了這麼多。

  要不是中間還隔著層布料,她但凡兩條腿稍微鬆開點縫隙,這傢伙的鼻子和嘴就得直接貼上去了!

  一想到那個畫面,傅寒姒腦子裡嗡嗡作響,渾身上下都快冒出白煙來了。

  偏偏腿上枕著的罪魁禍首還跟個沒事人一樣,臉皮厚得城牆都打不穿。

  李璟言壓根沒挪窩,就這麼側躺著,鼻翼動了動,把那股子混著女子幽香的熱乎氣吸進肺里,含糊不清地問道:

  「怎麼了寒姒?坐著累了,你也想躺下來睡?」

  傅寒姒低頭看著他埋在自己腿間的後腦勺,哪還不知道這混球是成心的!

  更可惡的是,她能清楚地察覺到,這傢伙說話間吸氣和呼氣的動靜,比剛才明顯加重了好幾分!

  這混帳東西,他到底在往肚子裡吸哪門子的氣啊?!

  傅寒姒咬著牙,伸手去掰他的腦袋:

  「把臉給我轉過去,擺正了睡!」

  李璟言哪肯挪地方。

  這風水寶地又軟和又香,傻子才換姿勢。

  他脖子使勁頂著沒動,瓮聲瓮氣地說道:

  「寒姒,別推我,我就這麼睡著踏實,有安全感。聞著你身上的香味兒,我感覺現在就算立馬死了,這輩子也值了。」

  傅寒姒手指頭僵了一下。

  她心裡門兒清,這狗男人滿嘴跑火車,十句裡頭有九句半是在拿甜言蜜語哄她。

  可偏偏這蜜糖一樣的歪理砸過來,她心裡頭還是忍不住軟了一塊,真有些捨不得硬把人推下去了。

  只是這混球實在太得寸進尺,趁著說話的檔口,鼻尖好像又往她腿縫裡頭拱了兩分。

  下腹處那股子熱氣撓得她心慌意亂,再聽他左一句死、右一句死的,大晚上剛撞了邪,聽著實在犯忌諱。

  傅寒姒到底沒忍住,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嘴上嫌棄道:

  「行了,閉上你的烏鴉嘴,少在那兒說死不死的!」

  「還有,把臉給我往外頭挪一點,熱氣全往我身上噴,你想幹嘛啊?」

  見光揪耳朵還不頂用,傅寒姒乾脆雙手齊上,捧著他的臉頰強行往外頭扳了寸許。

  她到底還是沒硬逼著他仰面平躺,依舊由著他側著身子抱住自己的腿,只是不許他把鼻子埋得那麼深。

  被調整了位置的李璟言也沒再折騰,實打實地聞著鼻端縈繞的幽香,緊繃了半宿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沒過多久,呼吸便變得綿長平穩,踏踏實實地睡了過去。

  ……

  翌日清晨。

  篤篤篤。

  外頭響起三聲輕巧的敲門聲,緊接著風惜花的聲音傳了進來:

  「二爺,醒了嗎?」

  床榻上,李璟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還沒等他動彈,便發現經過一晚上的翻身蠕動,自己的臉不知什麼時候又嚴絲合縫地埋回了傅寒姒的大腿凹陷處,比昨晚睡前貼得還要緊實。

  身下的軟肉動了一下。

  靠在床頭坐了一宿的傅寒姒也醒了。

  她一低頭,正好瞧見這狗男人眼珠子都睜開了,居然還把臉埋在自己腿間裝死,半點挪窩的意思都沒有。

  傅寒姒臉上剛退下去的紅潮唰地又涌了上來,抬手擰住他的耳朵往上提了提,壓著嗓子笑罵道:

  「狗男人,醒了就趕緊給我滾起來,還想賴在我這兒當膏藥啊?」

  李璟言吸了吸鼻子,樂呵呵地撐著身子坐起來:

  「想啊,要是能賴一輩子就更好了。」

  傅寒姒輕哼了一聲,別過臉沒搭理這句混話,那雙好看的鳳眼裡頭卻全是藏不住的羞意。

  李璟言轉頭衝著房門喊了一嗓子:

  「醒了。」

  門外的風惜花立馬應道:

  「哎,那屬下這就讓人把洗漱的熱水和早飯給您端進來。」

  聽見外頭走遠的腳步聲,傅寒姒把被枕了一整夜的兩條腿收回來,挪到床沿邊穿好鞋子。

  以她十境巔峰的深厚修為,莫說被當枕頭壓上一宿,便是保持一個姿勢打坐十天半個月,也斷然不會出現凡人那種腿麻腳軟的毛病。

  可等她站起身,腳掌重新踩在地板上的時候,不知怎的,整個人還是有種踩在棉花上的輕飄飄感覺。

  洗漱罷,兩人吃過送進來的熱乎早飯,車隊便收拾妥當,準備拔營啟程。

  李璟言抱著揣手打哈欠的小玄晞,再次穿過前頭的一樓大堂。

  跟昨晚人滿為患、烏煙瘴氣的架勢截然不同,這會兒的大堂裡頭冷冷清清,十幾張八仙桌空空蕩蕩,除了正在拿抹布擦桌子的店小二和算帳的掌柜,連半個帶刀挎劍的江湖客都沒瞧見。

  估摸著那幫人早就起床了,甚至已經進山,趕著去搶那樁古墓機緣了。

  李璟言也沒多問,出了客棧大門便鑽進馬車,車隊順著大路繼續往西,直奔大昭寺而去。

  一直走到正午時分,日頭升到了正頭頂。

  坐在車廂里的李璟言推開窗戶的木板,撩起帘子,扭頭往北面二十多里外那片連綿起伏的大雪山看了一眼。

  昨晚那場古怪的夢,他到現在也拿不準到底是自己未卜先知夢到了今天晌午的光景,還是單純被山底下的邪祟順著某根未知的線爬過來拉進了夢境。

  那夢要是真的,這會兒冰煞應該也已散開,昨晚夢境裡見過的那些人,怕是已經紅著眼睛衝進那扇青石墓門裡頭去了。

  說實在的,今天一早剛上路那會兒,李璟言心裡頭還稍稍有那麼點犯嘀咕。

  畢竟昨晚在白馬驛隔著幾十里地,那藏在雪山底下的鬼東西都能順著夢境摸過來啃他的魂兒。

  今天車隊順著官道往西走,前半段的路程其實離那座大雪山更近了些,他真怕那被玄陽勁燒了一縷分魂的邪祟不死心,大白天的搞出什麼么蛾子來攔路。

  好在車輪滾滾往前推了兩個多時辰,直到把那座塌了半邊的雪峰徹底甩在身後,越拉越遠,周圍除了呼嘯的寒風外,再沒出過半點岔子。

  李璟言這才把窗簾子放下,徹底鬆了口氣。

  接下來的兩天路程,順風順水。

  到了第三天下午,翻過一道高聳的山口,視野豁然開朗。

  在兩座雪山的夾角平原上,一座用巨大白石與紅牆壘砌而成的雄偉城池,出現在了車隊正前方。

  雪域國的國都,到了。

  雪域國的國都,名叫邏些城。

  前頭走了二十來天,雖也有些熱鬧的地方,但卻還不如這邏些城城外。

  到了這邏些城外,人煙一下子就稠密了起來。

  官道兩旁搭著不少賣酥油茶和青稞餅的氈房,趕著氂牛馱隊的商旅來來往往,穿著厚重皮袍的牧民挑著擔子往城門裡擠,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

  車隊剛順著大路走到離城門還有二里地的位置,前頭忽然停了下來。

  外頭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說得還算流利的中原官話傳了過來:

  「敢問前頭可是大隋西南王府的車駕?」

  馬車外,鐵鷹策馬上前兩步,勒住韁繩回道:

  「正是西南王府!爾等是何人,為何攔路?」

  對面那人語氣溫和,朗聲應道:

  「貴客莫要誤會。小僧乃大昭寺知客僧桑傑,奉我家活佛法旨,今日一早便帶了師弟們在此處恭候王府貴客大駕。」

  車廂里,李璟言把窗簾子掀起一角,往外頭瞥了一眼。

  只見官道正中間站著十幾個身穿絳紅色僧衣、披著黃色袈裟的喇嘛。

  領頭那個叫桑傑的喇嘛三十來歲模樣,生得白白淨淨,雙手合十站在最前頭。

  這群大昭寺的和尚,看著倒比前些天在黑風口碰上的那幫黑教妖人順眼多了,起碼沒人往脖子上掛小孩頭骨。

  鐵鷹調轉馬頭,小跑著來到主車窗外,低聲請示道:

  「二爺,是大昭寺派來接應的僧人,咱們跟著他們走嗎?」

  李璟言點了點頭:

  「讓他們前頭帶路吧。」

  「是。」

  鐵鷹抱拳應下,重新催馬回到隊伍前頭,跟那個叫桑傑的知客僧交接了兩句。

  桑傑帶著十幾個紅衣喇嘛轉過身,在車隊正前方引路,一行人順著寬闊的青石板路,穿過高達數丈的白石城門,正式進了邏些城。

  進了城門洞子,裡頭的喧囂聲比城外更甚。

  主幹道足能容得下四輛馬車並排跑,兩旁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掛著各式各樣的彩布招幌。

  街面上除了本地的雪域百姓,還能瞧見不少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以及背刀挎劍的大隋江湖客。

  大昭寺的僧人在這城裡頭地位極高。

  桑傑一行人在前頭走著,都不用開口吆喝,街面上的行人和商販一瞧見他們身上的絳紅僧袍,就紛紛主動往道路兩邊退讓,把中間的路給騰了出來。

  車隊暢通無阻地往前走了約莫兩刻鐘。

  剛拐過一條十字街口,前頭的馬車卻又一次停了下來。

  車廂里,正閉目養神的傅寒姒睜開眼,看了一眼對面的李璟言:

  「這城裡頭規矩這麼多?怎麼走兩步就停一回?」

  李璟言沒接話,把耳朵貼在車窗邊聽了聽。

  只聽車隊前頭傳來一陣馬蹄聲,隨後一個底氣十足的男人嗓音用官話喊道:

  「前頭可是大隋西南王府來的貴客?」

  這一回,不用鐵鷹開口,前頭引路的知客僧桑傑便主動上前一步,雙手合十道:

  「原來是索朗大人。桑傑奉活佛法旨,正要引西南王府的貴客前往寺中安頓。」

  那個叫索朗的男人哈哈一笑,客客氣氣地說道:

  「桑傑大師辛苦。下官奉了咱們國王陛下的口諭,特來此地迎候。」

  「我家陛下素來對大隋的西南王爺敬仰有加,聽聞王府遣了使者入城,心裡頭實在高興,只是不知這趟屈尊降臨咱們邏些城的,是王府里的哪一位貴人?」

  「若是貴人今日得閒,我家陛下已在王宮備下了薄酒,想請貴人入宮一敘,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姿態放得頗低。

  車廂里,李璟言摸了摸下巴,把懷裡的小玄晞放在軟墊上,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人家國王都派人堵到半道上請客了,我不露個面也說不過去。」

  他伸手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傅寒姒跟在他身後下了車。

  李璟言抬眼往前頭看去。

  只見大昭寺那群紅衣喇嘛的對面,停著一隊穿著皮甲、手持長矛的王宮衛隊。

  衛隊最前頭,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這人穿著一身紫紅色的錦緞長袍,頭戴一頂鑲著綠松石的圓頂氈帽,腰間束著玉帶,沒掛兵刃,是一副標準的雪域文官打扮。

  李璟言先是偏頭瞥了一眼旁邊的桑傑等人。

  大昭寺的這群喇嘛低眉順眼地站在路邊,臉上瞧不出半點不痛快,對王宮突然插一腳過來搶人的舉動,反應平淡得很。

  而那個叫索朗的中年文官,瞧見主車上下來一個穿寶藍錦袍的年輕公子,趕緊往前緊走了幾步,越過喇嘛,來到李璟言身前五步遠的地方,彎腰行了個大禮。

  李璟言看著他,笑著拱了拱手:

  「本公子乃父王次子,姓李名璟言。」

  「貴國國王陛下如此盛情,倒真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只是我們這一行人趕了二十多天的山路,滿身風塵,實在不宜直接進宮面見你們國王。」

  「索朗大人若是方便,不如先容我們去大昭寺安頓下來,洗去這一身土氣再說?」

  索朗直起身子,臉上堆著熱絡的笑,連連點頭:

  「應當的,應當的!原來是二公子當面,是下官考慮不周了。」

  「陛下特意交代過,一切全憑二公子的心意和時間來定。」

  「二公子儘管先去大昭寺歇息,這幾日什麼時候歇過乏來、手頭有空了,只需派個人往王宮遞句話,下官再來親自接二公子入宮赴宴。」

  李璟言笑道:

  「好說,那就有勞索朗大人回宮替我向陛下道個謝,就說本公子這兩日安頓妥當了,定去王宮討杯酒水喝。」

  「二公子客氣了,那下官這便回宮復命,不耽誤二公子歇息。」

  索朗再次行了一禮,轉身帶著那隊王宮衛兵,乾脆利落地讓開了主幹道,順著旁邊的岔路走了。

  李璟言站在原地目送這幫人拐過街角,這才轉身爬回了馬車。

  車簾放下,車隊繼續往前走。

  坐在對面的傅寒姒倒了杯涼茶潤了潤嗓子,開口道:

  「這雪域國的國王,對你倒是熱情得很。你們西南王府跟這邊的王室,以前有交情?」

  李璟言搖了搖頭:

  「八竿子打不著。以前最多也就是兩邊的商隊通通有無,官面上壓根沒來往。」

  他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頭卻是轉開了。

  外人看著,如今的雪域國是王室管朝政,大昭寺管教化,雙方井水不犯河水,處得還算融洽。

  但李璟言心裡頭門兒清,王宮裡坐著的那位年輕國王,可不是個甘心跟大和尚平起平坐的主兒。

  那傢伙野心大著呢,一直想超過他四百年前的老祖宗赤松贊布,把大昭寺手裡的特權和莊園農奴全收歸王室,徹底把佛門踩在腳底下。

  之所以到現在還沒翻臉動手,帳算起來也很簡單。

  一來,王室手底下沒攢夠能翻桌子的頂尖高手;二來,大昭寺裡頭還蹲著一位十二境的活佛,誰敢炸刺;三來,雪域底層的百姓信佛信了上千年,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把江山給玩崩了。

  因為這三條死穴卡著脖子,那位國王平時在大昭寺跟前裝得跟孫子一樣老實,半點心思都不敢露。

  眼下自己剛進邏些城的門,腳後跟還沒站穩呢,這位國王就火急火燎地派心腹文官半路截人請吃飯,態度熱乎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位國王肯定是在憋什麼大招,想拉西南王府下水,亦或者借西南王府的勢干點什麼。

  不過李璟言對此倒是一點都不排斥。

  請吃頓飯而已,又掉不了二兩肉。

  等把老爹要的八寶靜心蓮弄到手,再去王宮走一趟,聽聽那位國王想放什麼屁,要是有利可圖,順手撈點好處也不錯;要是坑太大,他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

  馬車在城內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地勢漸漸往上抬升。

  在這座邏些城裡頭,最惹人眼球的宏偉建築總共就兩處。

  一處是建在城西紅山之上的王宮,到現在也有三百多年的年頭了,外牆刷著紅白兩色的塗料,保養得相當不錯,遠遠看著頗有氣派。

  而另一處,便是占了城東整整半座山頭的大昭寺。

  這大昭寺的年頭比王宮還要老得多,是八百多年前雪域佛國最鼎盛那會兒建起來的。

  按理說,這麼老的古董建築,多少都會帶點破敗腐朽的暮氣。

  可等李璟言掀起帘子往外看的時候,卻發現這寺廟跟「破敗」兩個字半點不沾邊。

  雪域的百姓把大半家當都供奉給了寺廟,大昭寺富得流油,每年光往屋頂上貼金箔、翻新牆面就花海了去的銀子。

  整座寺廟群順著山勢層層疊疊往上鋪開,大殿的純金屋頂在高原的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紅牆白石乾淨得連塊青苔都找不著。

  車隊在寺門前的巨大廣場上停穩。

  外頭的車馬不好入寺,護衛們把馬車留在外頭看管,提上行李箱籠,簇擁著李璟言跟著知客僧桑傑邁進了大昭寺的山門。

  穿過前頭幾座香火鼎盛、全是磕長頭信徒的主殿,桑傑領著眾人拐上了一條僻靜的青石迴廊,一路往東側的僧院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頭出現了一座用白石圍起來的獨立大院子。

  院門敞開著,裡頭種著幾棵耐寒的松柏,正房和東西廂房修得寬敞整潔,廊下還掛著擋風的厚布帘子,規格相當高。

  桑傑在院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衝著李璟言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二公子,你們一路舟車勞頓,便先在此處歇息。一應熱茶吃食,小僧稍後便讓人送過來。至於面見家師之事……」

  他說到這兒,話音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家師這幾日正在後山禪房閉關調息,以應對三日後的壽辰大典。」

  「不過家師閉關前曾特意叮囑過小僧,若是西南王府的貴客到了,次日一早,便由小僧領二公子一人前往後山密室一敘。」

  李璟言聽完,心裡頭瞭然。

  那位活佛身上的暗傷拖了這麼些年,眼下快到七十整壽了,各方牛鬼蛇神都盯著,他肯定得在壽宴前把狀態調整到最好,震懾一下宵小。

  而讓自己明天一早單獨去後山密室,自然是為了避人耳目,一手交七彩舍利子,一手交八寶靜心蓮。

  李璟言臉上掛著笑,點了點頭:

  「成,客隨主便,那就依桑傑大師的安排,明兒個一早咱們再過去叨擾活佛他老人家。」

  桑傑見這位王府二公子這麼好說話,臉上笑意更濃了幾分:

  「二公子深明大義,小僧感激不盡。那小僧這便退下了,二公子若是有什麼短缺的,儘管吩咐院外的執事僧人便是。」

  說完,桑傑再次合十行了一禮,帶著那十幾個紅衣喇嘛轉身離開了院子。

  等這幫和尚的腳步聲走遠了,風惜花和鐵鷹立刻指揮著王府護衛散開,把整座院子的角角落落、房梁屋頂全翻了一遍。

  確定沒有藏人和監聽的機關後,護衛們這才在院門內外守好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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