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柔弱
阿芙冷笑一聲,看都不看他一眼,拂袖走向窗邊。
「謝侯爺這話說得可笑。這本就是你那名門正妻惹出來的事,我姜家不過是遭了無妄之災。你拿什麼手段擺平她,那是你們夫妻間的事,與我何干?」
謝尋閉上嘴,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惹她更厭煩。
同一時刻,巡撫衙門的前院連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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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蓁抱著一大摞半尺高的帳冊,步步生風地往大門走。
今日姜府大門被金吾衛踹了,好在阿姐如今沒事,她半刻也不想在這破衙門裡多待。
「姜二小姐,你慢些走。」
李玄燁搖著象牙摺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臉上掛著風流做派的笑。
「今日那金吾衛統領拔刀的時候,可曾嚇著你?孤當時瞧你臉色發白,正想擋在你身前,誰知謝叔這頭倔驢快了一步。」李玄燁一副體貼入微的模樣,「你放心,只要有孤在揚州一日,必定護著你們姐妹周全。這衙門裡若是短了什麼用度,你只管開口。」
阿蓁猛地停住腳步。
李玄燁險些撞上去,趕緊收扇後退半步,笑眯眯地看著她。
阿蓁翻了個白眼,並不想與京城這些權貴說話,無論是清河縣主,還是道貌岸然的謝侯爺,還是眼前這個笑面虎太孫殿下。
「太孫殿下。」阿蓁毫不客氣地冷聲開腔,「你若是閒得慌,就去城北渡口把那三萬石入庫糙米的腳費給結了!金吾衛拔刀我為什麼臉白,因為那一刀差點砍碎了我剛花五百兩銀子定做的紫檀木招牌!」
李玄燁臉上的笑僵住了:「孤是在關心……」
「少來這套婆婆媽媽的戲碼,」阿蓁一把將帳冊換到另一隻手,掂了掂重量,「我得趕回去主持姜家大局,沒時間陪殿下在這傷春悲秋。借過!」
說罷,阿蓁用肩膀狠狠撞開擋道的李玄燁,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李玄燁被撞得踉蹌了一下,肩胛骨磕在紅漆柱子上。
李玄燁摸了摸被撞疼的肩膀,看著阿蓁那雷厲風行的挺拔背影,不但沒動怒,反而定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嘖。」李玄燁嘴角勾起,「這脾氣我喜歡。」
夜幕徹底降臨,揚州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為了防備金吾衛暗中生事,李玄燁以「保護要犯」為由,將偏院徹底封鎖。
銅鎖「咔噠」一聲,從外面將偏院唯一的木門死死鎖住。
門內,只剩下阿芙與躺在榻上正在發燒的謝尋。
更漏聲在寂靜的夜裡滴答作響。
夜半三更,阿芙和衣靠在離床最遠的黃花梨太師椅上。她合著眼,聽著窗外的雨聲,並未睡死。
就在這時,一直毫無動靜的床榻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極度痛苦的悶哼。
那聲音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嚨,發出的困獸般的瀕死喘息。
緊接著,「砰」的一聲悶響。
一個重物重重砸在了青磚地上。
阿芙猛地睜開眼。
借著一道劈開夜空的慘白閃電,她看清了地上的情形。那個本該躺在榻上靜養的男人,此刻正蜷縮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手死死捂著胸口。
半個時辰前剛換上的乾淨白布,此刻已經透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甚至有血珠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滲。
阿芙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她彈下太師椅,三兩步衝到床榻邊,一把架住了謝尋的胳膊。
男人渾身冷汗,體溫卻燙得驚人。他極其艱難地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嘴唇泛著失血的青白,卻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沒說出一個字,頭一歪,整個人的重量全壓了過來。
阿芙咬緊後槽牙。
這男人看著精瘦,骨架卻沉得像塊生鐵。她被壓得踉蹌了半步,雙手死死撐住他結實的腰腹,才勉強將他半拖半拽地弄回了拔步床上。
「謝尋,你發什麼瘋?」阿芙冷聲喝道。
謝尋沒有回應,只有粗重紊亂的呼吸聲。
偏院從外面落了重鎖,大晚上這鬼地方別說伺候的丫鬟,連個端茶倒水的鬼影子都沒有。
阿芙站在床邊喘了口冷氣,冷眼看著床上人事不省的男人。
不管他死不死,如果今晚爛在她的屋子裡,明日清河縣主借題發揮,姜家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謀殺朝廷重臣的罪名。
她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阿芙轉身走到外間,從紅泥小火爐上提下溫著的熱水,倒進銅盆,又翻出張聖手留下的剪刀和金瘡藥,快步走回床前。
謝尋的裡衣已經被血水和冷汗浸透了,死死粘在皮肉上。
阿芙面無表情地拿著剪刀,順著衣襟的邊緣直接剪開。冰冷的剪刀背貼著滾燙的肌膚划過,謝尋的身體猛地繃緊,喉結滾動,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布料被粗暴地撕開。
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傷口,阿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道劍傷本來只是偏過心肺的皮肉翻卷,可他今天在長街上為了攔金吾衛,硬生生把自己的腕骨往精鋼鐐銬上撞。真氣逆沖,牽動心脈,原本結痂的邊緣生生撕裂出一個更大的血口子。
阿芙絞乾了熱巾帕,去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
她的動作看著生硬冰冷,但在毛巾觸碰到翻卷的皮肉邊緣時,她的手腕還是不受控制地頓了頓,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
這點本能的收斂,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卻被榻上的人捕捉得一清二楚。
謝尋閉著眼,睫毛卻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他當然沒有暈透。或者說,從故意滾下床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感官都清醒到了極致。
他感受到她的手指隔著濕熱的布巾擦過他的胸膛,那點若有似無的溫柔,像帶電的鉤子,順著他崩裂的傷口直接扎進心臟,勾得他每一根神經都在戰慄發狂。
謝尋順勢歪過頭,將臉埋向阿芙的方向。
上藥需要貼得很近,阿芙正彎著腰,謝尋的鼻尖恰好擦過她的頸窩。
男人粗重灼熱的呼吸,毫無阻礙地噴灑在她耳側脆弱的肌膚上。
阿芙手一抖,藥粉險些灑在外面。
她剛想直起身拉開距離,謝尋突然極其痛苦地悶咳了一聲,高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傾,直接將一半的重量壓在了阿芙單薄的肩膀上。
「疼……」他啞聲呢喃,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阿芙被壓得彎了腰,兩人的距離瞬間清零。
幽暗逼仄的拔步床內,濃重的血腥氣與她身上那種冷冽的馨香死死糾纏在一起。男人滾燙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阿芙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因為劇痛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阿芙緊緊抿著唇,拿著藥瓶的手指骨節泛白。
她努力穩住身形,想把他推回床榻上,目光卻不期然撞進了一雙幽深的黑眸里。
謝尋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根本沒有一個瀕死之人的渙散迷離,反而亮得驚人。
距離太近了,近到阿芙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湧的、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的貪婪與狂熱。那是一種蟄伏在極致虛弱皮囊下的掠奪本能,正肆無忌憚地巡視著他的領地。
阿芙的動作驟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