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登天長階


  阿芙指尖猛地一僵,立刻觸電般直起身,連退了兩步,面頰騰地竄上一層薄紅。

  阿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視線在謝尋胸口微敞的衣襟和阿芙泛紅的面頰上來回打轉。

  這位姜家二小姐沒有任何猶豫,極其果斷地倒退了一大步,反手一把將沉重的紅木食盒塞給迴廊外值守的侍衛。

  「咳!那什麼……我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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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蓁迅速背過身,語速飛快,「我去找太孫殿下商量點事,阿姐你……你們慢慢穿!不急!」

  話音未落,阿蓁腳底抹油,兔子似的一溜煙竄沒影了。

  阿芙站在原地,額角青筋狠狠跳了兩下。

  床上,謝尋嘴角的弧度越發壓不住,甚至輕咳了一聲來掩飾眼底的笑意。

  阿芙轉頭,剜了他一眼,拂袖大步走出內室。

  偏院的客廳里,阿蓁正坐在紅木圈椅上大口灌茶,見阿芙臉色緊繃地走出來,連忙放下茶盞迎上前去,臉上全是遮掩不住的興奮與震驚。

  「姐!天大的好事。」阿蓁壓低聲音,語氣急促,「東宮那邊查實了!清河縣主手裡的太后懿旨,根本就是假的!」

  阿芙腳步猛地一頓:「假的?」

  「千真萬確!」阿蓁眼中閃過精光,「那懿旨上蓋的寶印是前朝廢黜的舊璽,壓根沒過中書省的案底,是清河縣主收買了宮裡管庫房的太監私自偽造的!李玄燁剛才已經把傳旨的太監和金吾衛統領全都扣下了,外頭局勢全翻了盤,金吾衛嚇得魂飛魄散,已經全從咱們姜府門前撤走了!咱們沒事了,現在就能回府!」

  阿芙聞言,眸光微動。

  太后懿旨是假的?

  清河縣主就算再跋扈,也絕不可能蠢到拿假懿旨這種掉腦袋的把柄往外送。

  除非……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故意給她下套,甚至將這偽造的死罪死死釘在了清河縣主的腦門上。

  阿芙下意識地回眸,看向偏院內室的長廊。

  長廊盡頭,身形清瘦修長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披上了玄色外袍,正倚靠在雕花門框邊。

  晨光落在他慘白英俊的臉上,謝尋定定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討好又求誇獎的淺笑,像是一隻終於替主人掃清了障礙、正眼巴巴搖著尾巴等賞賜的大犬。

  三天?

  他昨日才說三天內解決,如今不過一夜功夫,借東宮李玄燁的手,直接將清河縣主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狠絕手腕,滿天下除了他謝尋,再找不出第二個人。

  阿芙被他那炙熱坦蕩的目光看得心頭微亂,一股難以言喻的無所適從湧上心頭。

  她猛地收回視線,轉頭對阿蓁冷聲道:「備車,回府。」

  「好嘞!」阿蓁利索地應聲。

  阿芙不再看門邊那個男人一眼,甚至沒有多問半句關於偽造懿旨的內情,抬步便朝巡撫衙門的大門走去。

  經過迴廊拐角時,她腳步微頓,終究只是冷淡地對著空氣丟下一句:

  「好好養你的病。」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穿過庭院。

  晨光漫過雕花門檻,巡撫衙門偏院的冷風捲走了一室血氣。

  阿芙那抹素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長廊轉角,謝尋卻仍靠在門框處,半敞的玄袍裹著蒼白削瘦的身軀,目光定在那空蕩蕩的院門上,良久未移分毫。

  「人都走遠了還看,魂兒真被勾走了不成?」

  李玄燁手裡搖著那柄象牙摺扇,踩著落葉晃蕩進屋。他斜倚在青石立柱旁,拿摺扇敲了敲掌心,嘴裡嘖嘖稱奇:「謝叔,你當年也是京中多少貴女的夢中情郎,誰見過永寧侯這副模樣?」

  謝尋眉梢都沒動一下。他抬手拉攏衣襟,極冷淡地斜了李玄燁一眼。

  「你很閒?」謝尋嗓音依舊微啞,卻帶著生硬的刺,「摺扇敲得挺響,是昨夜被人撞了肩膀,至今還酸著?」

  李玄燁臉上的譏誚一滯,摺扇差點沒拿穩。

  昨夜阿蓁抱著帳冊撞他那一下,半點沒留情面,到現在他肩胛骨底下還隱隱作痛。

  謝尋捂著胸口緩緩走迴圈椅坐下,眼底沒有波瀾:「少拿本侯取樂。你這幾日魂不守舍,夜半三更還在前廳晃蕩,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姜家帳冊上。真當本侯重傷瞎了眼,瞧不出你心裡琢磨著誰?」

  「謝叔休要胡言。」李玄燁立刻收了摺扇,乾咳一聲,「我那是心繫兩淮稅賦與備倭軍糧餉。」

  「是麼。」謝尋冷笑一聲,面容因失血顯得格外陰鷙,「京城昨夜遞來的密信,今早送進衙門時我雁累死了兩隻。東宮太子妃親自下帖,相中了當朝藍丞相的嫡長女藍蘇寧。催你回京完婚的條子,恐怕早把你書案壓塌了。」

  李玄燁面色瞬間難看下來。

  風流輕浮的皮囊被當場撕下,李玄燁把象牙摺扇往黃花梨方几上一砸,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藍蘇寧?那個連笑幾分都要按女誡規矩用尺子量著的木頭美人?」李玄燁咬牙惱火,「藍家手握中書省大權,母妃一心要東宮與相府結盟,一點都不關心我的想法。」

  謝尋看著他,神色漠然:「姜蓁只是商賈女。大周立朝以來,從未有過商女入主東宮的先例。你動誰都可以,別去招惹姜家。」

  「商女怎麼了?」李玄燁眼中儘是執拗,「商女身後沒有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士族世家,退一萬步講,即便全天下都說不行,我若非要,誰能攔得住?」

  說完,李玄燁猛地拂袖轉身,大步跨向書房。

  案頭紅燭垂淚,宣紙鋪陳。

  李玄燁抓起狼毫,飽蘸濃墨,直接越過東宮太子妃,提筆向自己的父親寫了一封密折。

  信中字字冠冕堂皇,極力陳詞兩淮民心浮動、士族坐大之害,力主「效仿前朝文宗故事,從民間甄選賢良之女入東宮為妃,藉以恩澤江南、撫慰兩淮萬千黎民,以破門閥壟斷天子後宮之積弊」。

  一字一句,看似全為國祚著想,實則每一筆都在給阿蓁鋪就一條通往東宮正殿的登天長階。

  「送八百里加急,徑送太子內殿。」李玄燁封好火漆,遞給暗衛,眼底野心翻湧。

  他看上的人,從來沒有放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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