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心中微嘆


  三日後,千里之外,京城東宮。

  大殿之內,金絲楠木立柱上蟠龍昂首,明黃儀仗威嚴肅穆。

  太子一身赭黃常服,展開手裡的密報,看著看著,突然撫著黑色短須爆出一陣震動大殿的長笑。

  「好!好一個效仿文宗,收攏江南民心!」

  太子撫掌讚嘆,將密信重重拍在紫檀龍案上,滿眼激賞:「玄燁這小子,平日裡看著輕浮放浪,骨子裡倒真遺傳了我的幾分頭腦與清醒!他這一招棋下得刁鑽啊!」

  一旁的雕鳳織金屏風後,環佩叮噹,東宮太子妃沉著一張冷臉大步走了出來。

  「殿下莫不是糊塗了?」太子妃嗓音凌厲,眼神冰冷,「玄燁在揚州被哪個狐媚子迷了心竅,滿紙荒唐言,你竟然還誇他深謀遠慮?民間選妃?堂堂東宮太孫,將來的天下之主,他的正妃若是出自市井商賈,朝堂百官如何看?天下萬民如何看?那等草莽女子,如何執掌鳳印、母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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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面色鐵青,鳳袍下的手指掐得發白:「妾身早已同藍丞相通過氣,藍家嫡女藍蘇寧德容言功挑不出半點錯處,家世更是清貴至極,她才適合做這東宮未來的女主人!」

  「糊塗的是你!」

  太子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中閃過屬於上位者的陰鷙與深沉。

  他緩緩站起身,壓低聲音斥道:「藍家?滿朝文武,中書省六部有半數是藍丞相的門生故吏!我的東宮如今權勢已經惹得父皇夜不能寐了!你再讓太孫娶了丞相之女,這是要告訴龍椅上的父皇,東宮急著逼宮篡位麼?」

  太子妃身形猛地一晃,臉色慘白。

  「帝王家娶婦,娶的是平衡,是制約,不是給你母族添磚加瓦!」太子冷哼一聲,將那封密折鎖入暗格,「治國在德,立後在品。玄燁看上的女子只要品行賢良,我便認她這個兒媳!此事休得再提。」

  太子妃咬碎銀牙,拂袖而退,金絲繡鞋踩在青磚上,留下一室沉悶不甘。

  揚州城郊,官道驛站。

  深秋的肅殺寒風卷著落葉撞在窗欞上,發出啪啪碎響。

  驛站廂房深處,披頭散髮、形容枯槁的清河縣主正蜷縮在牆角,嘴裡含糊不清地咀嚼著干硬的稻草,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嗬嗬怪笑。

  站在門前的男人一襲玄黑輕甲未卸,腰懸長劍,通身儘是千里奔襲未散的風塵與血氣。

  在他掌心托著一隻紫檀木盒,盒蓋微敞,隱約透出內里那顆鴿卵大小、通體溫潤泛紅的九竅血珍珠。

  此乃老皇帝求以延年益壽的南海奇珍,亦是奪嫡天平上最重的一顆砝碼。

  「回主子,前頭摸清楚了。」

  近侍壓低聲音,隔著門板稟報:「清河縣主假傳太后懿旨的罪證已被東宮鐵腕扣死,謝尋昨日故意放將這位瘋癲的縣主留在了揚州驛站。這是算準了咱們自南海回京必走揚州官道,硬要把這樁牽扯太后、中書省和東宮的髒案,硬塞進咱們手裡。」

  序衡垂下眼睫,凝視著縮在角落裡神智全無的清河縣主,忽地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冷,也極清透。

  「借刀殺人,金蟬脫殼。」序衡收攏手指,啪嗒一聲扣緊檀木盒,淡淡道,「他謝尋這些年身體不行了,腦子倒半點沒鈍。」

  謝尋若親自把清河縣主押回京城,便是公然撕破臉皮逼太后認罪,勢必引火燒身,連帶著庇護姜家的舉動也會被言官咬成徇私枉法。可若是換作攜貢品歸京的序衡來接手,性質便全變了。

  國師大人只為聖上盡忠,不偏不倚,任誰也挑不出刺。

  謝尋是在利用他,還利用得光明正大,毫無遮掩。

  「滔天權勢,亦是無形枷鎖。」序衡抬眼望向揚州城內姜府的方向,眸底泛起一抹克制的落寞,「他在揚州可以發瘋胡鬧,我卻終究不能長留此地護她,不如將這瘋婦帶走。」

  、

  收斂了眼底的情緒,序衡眉眼瞬間化為上位者的冷厲:「玄甲衛聽令,即刻封存驛站,對外只稱清河縣主突發瘋疾失德,由玄甲衛押解進京送歸宗正寺處置。傳令下去,封死所有人的嘴,一個字都不准攀扯姜家。」

  「諾!」

  序衡最後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廂房,抬手解下肩頭的玄鐵重甲,換上一身洗得微舊的素白長衫。

  「留一隊人候命。」他淡淡吩咐,「備馬,去姜府。」

  ·

  與此同時,姜府正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濾紗灑在紫檀木長桌上,微風掠過,攤開的厚重帳冊發出嘩啦輕響。

  廳內檀香裊裊,混著墨汁的清苦氣息。

  姜秉燭手裡攥著硃筆,正就著兩淮鹽運的新帳目低聲與帳房木成核對。木成一手打算盤,一手翻著票據,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阿芙,這批走揚州水路的江南絲綢與蜀錦,因前幾日金吾衛封城,耽擱了整整四天船期。」姜秉燭抬起頭,揉著發酸的眉心,語氣裡帶著疲憊,「違約的銀子咱們得按契書賠,虧空不小。」

  阿芙正垂眸翻閱分號送來的急件,神色平靜沉穩。

  「賠。」

  阿芙語氣沒有半分遲疑,「做生意信譽比天大。四天船期的損耗,從我私庫里撥銀子填上,一分也不能少了兩淮行商的賠付。只要官府的封條撤了,商道重新暢通,這點銀子半個月就能賺回來。」

  木成連忙在帳本上重重畫了一記,鬆了口氣:「大小姐高見,如此一來,兩淮商會那些老狐狸便挑不出半點錯處了。」

  坐在下首圈椅里的阿蓁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纖細的指尖在青玉算盤上胡亂撥弄著算珠,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帳頁卻半天沒翻過去一張。

  阿芙側眸看她:「珠子都要被你摳下來了。怎麼,今日在巡撫衙門,太孫殿下沒給你好果子吃?」

  阿蓁手上一頓,臉頰莫名有些發燙,嘴硬道:「他能給我什麼果子吃?整日裡搖著破摺扇吊兒郎當的,滿嘴油腔滑調,煩都煩死了。」

  她腦子裡冷不丁晃過李玄燁那雙帶著侵略性的狹長眼眸,以及他壓低嗓音說的那句「這脾氣我喜歡」。

  阿蓁咬了咬下唇,莫名覺得耳根發燥,慌忙抓起茶盞大口飲了一口涼茶,試圖把這股荒唐的念頭壓下去。

  阿芙看著妹妹微亂的呼吸,心中微嘆,卻未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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