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未婚妻」
這幾日驚濤駭浪,先是謝尋重傷昏迷逼得她退無可退,後是東宮雷霆手段翻盤解困,如今風浪驟停,府內重歸平靜,反倒生出幾分不真實的安寧。
就在這時,垂花門外的遊廊上傳來一陣平緩沉穩的馬蹄聲,隨即是守門老僕低低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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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秉燭與木成聞聲抬起頭。
逆著午後的明媚日光,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邁進了院門。
來人沒有穿玄甲,沒有帶佩劍,只著一襲極為素淨的青竹色廣袖長衫,長發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束在腦後,宛如江南書院裡走出的尋常儒生。
那張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滿是舟車勞頓的灰塵,可望向花廳的眼眸,卻乾淨得沒有半分雜質。
阿芙執筆的手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視線撞入男人漆黑深邃的眼底,原本緊繃了一整日的眉心,竟不由自主地舒展了開來。
「序衡?」
阿芙放下狼毫,繞過寬大的書案迎上前去。
她唇角揚起一抹極淡卻真切的淺笑,不再是面對謝尋時的戒備與刺芒,亦非商場上禮貌疏離的客套,而是故人重逢時打心底泛起的安心。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阿芙在廊下站定,輕聲問,「海南山高水險,此行可還順當?」
序衡靜靜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緞面對襟小襖,下身是煙青色百褶裙,身形似乎比之前又清瘦了些許,但那雙杏眸依舊清亮如水,沒有被這滿城的風霜沾染半分污濁。
一路八百里加急奔襲的疲憊與血腥,在看到她笑意的那一瞬,全被融化殆盡。
「昨夜剛到的驛站。」序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微啞,語氣卻溫和得近乎縱容,「托你那支遠洋商隊的福,海圖極准,避開了好幾處兇險暗礁。一切順遂,並未遇上大難。」
姜秉燭此時也快步走了出來,見到序衡連忙躬身行禮:「草民見過國師大人……」
「姜舅舅不必多禮。」序衡側身避開半禮,態度謙和溫潤,「怎麼如今你也來打趣我。」
「衡哥兒說笑了,」姜秉燭知情識趣,看出兩人有話要談,便轉頭拉著還在愣神的阿蓁和木成往偏廳走,「帳冊還有幾處未明,阿蓁,木成,隨我去後頭對對。」
院落里很快安靜下來。
秋風掠過庭院角落裡的那株老金桂,落下一地碎金,桂花香氣淡淡地瀰漫開來。
兩人並肩立在迴廊下。
序衡目光落在阿芙微紅的眼瞼下,眼底閃過一絲心疼:「瘦了。謝尋在揚州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嚇著你了?」
阿芙搖了搖頭,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習慣了,他向來如此,倒是清河縣主的事……背後牽扯太深,我怕拖累姜家。」
「無妨,一切有我。」
序衡低聲打斷了她的憂慮,語氣平靜卻有著讓人心安的重量,「我已將她扣下,今日便起程押解回京。朝堂上無論誰要發難,都波及不到揚州,更動不了姜家一根汗毛。」
阿芙怔了怔,抬眸看著他被風霜吹得微裂的唇角,心口微微一暖。
這個男人總是這般,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卻每一次都在最兇險的關頭,悄無聲息地替她把懸在頭頂的鍘刀移開。
「序衡,你不用為了我……」
「阿芙。」序衡打斷了她,眼底泛起極柔和的笑意,「做這些,我心甘情願。」
他微垂眼帘,修長如玉的手指探入寬大的衣袖深處,摸索出一隻小巧精緻的錦盒。
打開盒扣,裡面靜靜躺著一枚質地極潤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質剔透,隱隱泛著如酥油脂的光澤。
「這是在海南時尋到的一塊溫玉,養神安眠極好,我讓隨軍的老師傅雕成了扣子。」
序衡眉眼溫軟,抬手將玉扣遞到阿芙面前,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衣袖,動作克制而珍重:「帶給安安的。小傢伙長高了沒有?這幾日受了驚嚇,戴著這個能定神。」
阿芙看著那枚玉扣,正要伸手去接。
「哐當!」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猛地在遊廊拐角處炸響。
庭院裡的祥和瞬間被撕扯得粉碎。
沉重而虛浮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突兀地砸在青石板上。
長松面色小心地攙扶著一個人,正戰戰兢兢地僵在角門邊上。
而他扶著的那人,身穿一件寬大的玄色錦袍,胸口處被厚厚的白布高高勒起,男人右手拄著一柄出鞘的鐵劍,劍尖深深刺入青石縫隙,借著劍身的支撐才勉強站穩。
謝尋披散著長發,眼底密密麻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戾氣滔天。
他死死盯著序衡伸向阿芙肩側的手,胸口劇烈起伏,劇痛讓他額角青筋暴跳,喉嚨深處翻滾著一股咸腥的血氣。
「錚——」
謝尋手腕猛然下壓,鋒利的劍刃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白痕,生生磕出半寸火星。
「國師大人好快的腳程。」
謝尋抬起猩紅的眸子,慘白的薄唇勾起一抹病態而陰鷙的笑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碾碎了吐出來:
「不過,本侯與未婚妻的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吧?」
「未婚妻」三個字砸在空曠的迴廊下,帶著陰鷙的戾氣,震得兩側的金桂碎花簌簌下落。
長松嚇得整個人縮在謝尋身後,大氣不敢出。天知道自家侯爺方才聽聞國師入府,是怎麼拔出床頭掛著的長劍,不顧滿胸膛崩裂的傷口,硬生生從榻上翻身爬起來的。
阿芙伸向錦盒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頓,隨即利落地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視線落在謝尋胸口處,那裡還厚厚纏著的數層白布,淡淡的血腥味順著秋風直往鼻腔里鑽,瞬間蓋過了滿院桂香。
「謝尋,你瘋夠了沒有?」
阿芙冷下臉,清麗的面容上浮起薄怒:「太醫說了你需要臥床靜養至少半月,皮肉未愈,你非要把命折騰在姜府,好讓滿朝文武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姜家謀害朝廷重臣嗎?」
她心底壓著一股無名火。
這個瘋子向來知道怎麼拿命去賭,如今連路都走不穩,卻還要撐著這副殘軀跑出來發瘋。他到底把自己的命當成什麼?又把旁人的退讓當成了什麼?
謝尋身形晃了晃,拄在地上的劍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聽到阿芙的斥責,非但沒有動怒,猩紅的眼底反而亮起一星近乎偏執的狂熱。他定定看著她,慘白的唇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阿芙是在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