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愣頭青


  謊言被當面拆穿,埋在阿芙頸窩裡的謝尋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而把臉埋得更深,甚至極其自然地將阿芙摟得更緊了些,嗓音虛弱得仿若風中殘燭:

  「國師大人通神,自然說什麼便是什麼……我不過是個苟延殘喘的廢人,大人何苦這般步步緊逼……」

  阿芙原本被謝尋那副慘狀嚇得心神微亂,此時聽完序衡的話,再垂眸看著謝尋那隻雖然在抖、卻死死扣在自己腰間怎麼也掰不開的手,理智瞬間回籠。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擔憂剎那間化作了徹頭徹尾的惱怒。

  「謝尋。」阿芙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鬆手。」

  謝尋身形頓了頓,非但沒松,反而咳得更加撕心裂肺,嘴角的鮮血甚至蹭到了阿芙潔白的衣領上。

  阿芙兩隻手抵在謝尋染血的肩頭,毫不留情地向外一推。

  謝尋本就強撐著一口氣,沒料到她下手這般乾脆,整個人被推得倒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遊廊朱紅的立柱上。

  「咳……」

  

  謝尋咳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後背撕裂般的劇痛讓他額角瞬間沁滿冷汗。

  但他那雙眼睛仍死死鎖在阿芙臉上,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又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委屈。

  「長松。」

  阿芙甩了甩掌心沾染的血漬,嗓音冷硬:「把你家侯爺架回偏院去。若是再讓他踏出那道門半步,姜府廟小,容不下你們這些尊神,趁早抬著棺木回京城謝家老宅躺著。」

  長松哪裡還敢裝瘸,連滾帶爬地衝上來,使出吃奶的勁架住謝尋的胳膊:「侯爺!小的求您了,太醫還在偏院候著呢,咱先回去,先回去吧!」

  謝尋薄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直線。他看著阿芙退開數步的冷漠姿態,知道自己這齣苦肉計砸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長松半拖半拽地架著他往角門挪。走過序衡身側時,謝尋用那雙滿是戾氣的陰鷙眼眸狠狠剜了過去。

  序衡面色如常,連半個眼神都未曾施捨給他。

  直到謝尋粗重的喘息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院落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才稍稍淡去。

  「讓你見笑了。」阿芙從袖中抽出一塊乾淨帕子,擦去指縫裡的血跡。

  序衡神色溫和,將手中那隻裝著羊脂白玉扣的錦盒遞向聞聲趕來的木成:「方才本想親手給阿芙,倒叫他攪了局。木成,將這個收好,給安安帶去。」

  木成看了眼阿芙,見自家姑娘微微點頭,這才躬身上前,雙手接過錦盒退了下去。

  「要走了?」阿芙抬眼看著他。

  序衡身上換下了趕路的風塵,卻依舊只穿著那件素淨的竹青長衫,神色淡泊得仿佛下一刻便要隨風乘雲而去。

  「清河縣主已押解,進京不可延誤。」

  序衡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阿芙眼底那層淡淡的青影上,低聲道:「朝局動盪,李玄燁此番借著清河的手在江南立威,東宮與其他勢力的爭鬥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京城這趟渾水,我得回去替你按住。」

  兩人一路走到姜府大門前。

  府門外,數十名身披重甲的玄甲衛按刀肅立,整齊的鐵甲在深秋的冷風中泛著森寒的光芒。囚車就停在隊伍正中,清河縣主披頭散髮地縮在木欄之後,嘴裡塞著麻核,瘋瘋癲癲地嗚咽著。

  序衡在拴馬樁前停下腳步。他從寬大的廣袖中取出一枚墨黑色的玉符,只有半個手掌大小,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隻振翅的玄鷹。

  「兩淮水陸共設了九處暗哨,持此符可直接調動暗樁所有死士與官船。」

  序衡將玉符遞到阿芙手心。冰涼的墨玉觸碰到掌心的溫熱,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阿芙下意識想推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收著。」序衡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合攏了她的手掌,語氣雖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決斷,「商道通達天下,但刀劍無眼。謝尋的兵權在明處,惹眼遭忌;這枚符在暗處,可保姜家萬全。」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朝阿芙溫和地笑了笑:「阿芙,做你想做的生意。只要我在一日,大周朝堂便不會有一道不利於姜家的政令落到揚州。」

  秋風捲起官道上的漫天黃沙。

  序衡翻身上馬,竹青色的廣袖在冷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再回頭,一揚馬鞭,帶著森冷的玄甲衛與囚車,踏著滾滾煙塵朝北方疾馳而去。

  阿芙站在石階上,握緊了掌心冰涼的墨玉符,久久未動。

  ……

  偏院臥房內。

  謝尋赤裸著精壯的上身,任由長松戰戰兢兢地將帶血的紗布一層層剪開。胸口處原本結痂的皮肉徹底崩裂,翻卷的傷口涌著黑紅色的鮮血,觸目驚心。

  但謝尋臉上沒有半分痛苦的神色,反而陰沉得可怕。

  「侯爺,您可千萬別再動氣了。」長松一邊敷藥,一邊哆哆嗦嗦地勸道,「國師方才分明是故意激您,他看穿了您的傷……」

  「本侯在乎他看穿?」

  謝尋冷笑一聲,狹長的眼眸中殺機畢現:「序衡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向來惜命。他急著押解清河回京,無非是怕東宮把江南的爛攤子扣在他頭上。」

  正說著,偏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名玄甲密探閃身而入,跪在床榻前,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箋。

  「侯爺,京城八百里急報。東宮的摺子已經越過通政司,直接遞進了南書房。」

  謝尋伸手扯過信箋,撕開火漆,一目十行地掃過。

  下一刻,他的臉色驟然陰沉到了極點。

  「砰!」

  謝尋猛的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堅硬的桌面瞬間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細縫,茶盞震翻,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李玄燁這個愣頭青!」

  謝尋咬牙切齒,眼底密密麻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他想幹什麼?求娶阿蓁?他竟敢直接給皇上下摺子,要立姜家次女為太孫妃?」

  長松嚇得直接跪倒在地。

  謝尋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止住的鮮血又滲了出來:「相府正愁抓不到東宮的把柄,他此時求娶一個毫無世家背景的商賈之女,不僅是將阿芙姐妹推上刀山火海,更是要把整個姜家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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