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天花
李玄燁低垂著頭,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滿是不甘與挫敗。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伸出手,將案上的沉香木匣拉回自己面前,緊緊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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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侯說得對,是我思慮不周,險些害了阿蓁。」
李玄燁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阿芙,眼底褪去了最初的急切,多了一份沉澱下來的執拗:「這婚書我先收著。待我徹底解決母族的干涉,掃清身邊的障礙,我定會堂堂正正再來姜府求娶阿蓁,屆時,還望夫人能夠成全。」
阿芙看著他眼底那股少年意氣,心中嘆息,面色依舊冷硬:「殿下若真想娶阿蓁,除了解決朝堂麻煩,姜家還有兩個規矩。」
李玄燁連忙直起身:「夫人請講。」
「第一,不論你有多大權勢,必須阿蓁自己心甘情願點頭,若是她不願,你不得有半點強求。」
「這是自然,我本就只想求她心意。」李玄燁立刻應道。
阿芙目光微凜,拋出了最苛刻的一條:「第二,入我姜家的門,哪怕你是皇儲,也一生一世不得納妾,更不可有半個側室偏房。」
此言一出,偏廳內的空氣近乎停滯。
站在一旁的謝尋眸光微微閃動,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阿芙身上。
李玄燁整個人徹底僵住了,眼中滿是錯愕與不可思議。
在大周朝,尋常富商尚且三妻四妾,更何況是未來的儲君?皇室向來重視綿延子嗣與聯姻平衡,不納妾這三個字,無異於公然向整套皇家禮法宣戰。
阿芙提出這個條件,本就是為了讓他知難而退。
她要讓李玄燁明白,他和阿蓁之間橫亘的不是心意,而是無法逾越的深溝高壘。
然而,僅僅沉默了數息,李玄燁眼底的震驚便化為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迎著阿芙審視的目光,挺直了脊樑,字字清晰地開口:「第二條,我現在就能答應你。我李玄燁以東宮之名立誓,此生絕不納第二人。」
阿芙眸光微動,顯然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至於第一條……」李玄燁抱緊了懷裡的木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留在揚州,慢慢求得阿蓁的同意。我會向她證明我的心意,直到她點頭為止。」
阿芙看了他良久,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正欲轉身離去,行轅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悽厲倉皇的哭喊聲。
「大小姐!大小姐救命啊!」
姜府的粗使管事連滾帶爬地撲進偏廳,整個人滾在青石磚上,帽子摔落在一旁,渾身篩糠般發抖:「小少爺……小少爺出事了!」
阿芙心頭驟然一緊,猛地上前抓起管事的衣襟:「安安怎麼了?說清楚!」
「小少爺突然發了高熱,嘴唇發紫,渾身抽搐不止……奶娘掀開衣服一瞧,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血色的紅斑啊!」管事哭得涕淚橫流,「老夫人嚇暈過去了,大小姐您快回去看看吧!」
轟的一聲,阿芙腦中一片空白。
她甚至連話都來不及交待一句,鬆開管事,提起裙擺朝行轅外衝去。
謝尋聽到「血色紅斑」四個字,臉色驟變,眼神瞬間冷如寒潭。他一把扯緊大氅,強壓下胸口湧上的血氣,追了上去。
李玄燁亦覺不妙,快步趕在後頭。
一路狂奔回到姜府後宅,未進院門,一股滾燙灼人、夾雜著草藥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院落里早已亂作一團,數十名僕役丫鬟尖叫著四散奔逃,撞翻了遊廊下的水盆與藥罐。
「大小姐別過去!千萬別進去啊!」
一名揚州城內資歷最深的老郎中跌坐在門檻外,官靴都跑丟了一隻,指著內室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面如死灰地嘶喊道:「那是痘瘡,是烈性天花啊!老朽行醫四十餘載,這等惡瘡見之必死,沾上一點便是無藥可醫啊!」
天花!
這兩個字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阿芙頭頂。
在揚州這等繁華地界,一旦沾染烈性天花,幾乎十死無生,整座宅院甚至整條街都得被官府徹底封死焚燒。
「安安!」
阿芙雙目剎那間布滿血絲,淚水奪眶而出,不管不顧地就要向房門衝去。
那是她的命,是她拼了半條命生下來、捧在掌心裡護著長大的孩子,她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死在裡面!
「阿芙,站住!」
斜刺里猛然伸出一隻結實的手臂,硬生生攬住了阿芙的腰身,將她整個人往後狠狠一帶。
謝尋的氣息粗重得嚇人,胸口滲出的鮮血已經將外頭的大氅染得暗紅一片。
「放開我!謝尋你放開我!」阿芙瘋了一樣掙扎,指甲深深摳進謝尋的手臂,哭喊得嗓音嘶啞破裂,「安安在裡面,他一個人會怕的,你讓我進去!」
謝尋任由她撕扯抓撓,手臂如鐵箍般紋絲不動。他順勢將阿芙往後猛地一推,直接推到了趕來的木成懷中。
「看好她,任何人敢靠近這間屋子半步,格殺勿論!」
謝尋厲聲喝令,聲音冰寒刺骨。
下一刻,在院中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下,謝尋沒有片刻遲疑,反身一步踏進了那間瀰漫著死氣的昏暗臥房。
「謝尋!」阿芙目眥欲裂。
「哐當!」
兩扇沉重的雕花房門被他從裡面重重合攏。
緊接著,鐵鏈穿過門環,刺耳的鎖扣聲清脆地落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將整間屋子,徹底封死。
臥房內,五歲小人兒蜷縮在錦被裡,渾身燙得驚人,微弱地發出貓一樣的呻吟。
地榻邊落著一件小童剛剛換下來的貼身小肚兜,肚兜內側邊緣的鎖邊線縫裡,正散發著一絲極淡極詭異的草藥腥氣。
謝尋沒有多看那件衣裳,只是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窗邊。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鏤花窗欞,他定定看著外面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的阿芙。
謝尋將自己的手掌輕輕貼在窗紙上,嘶啞的嗓音透過木格傳了出來,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阿芙,別怕。」
「我幼年出過痘,死不了。」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重若千鈞:
「他在,我在;他若有失,我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