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爹爹在
鐵鏈鎖死房門的悶響,像是一柄鈍刀,重重砸在門外眾人的心口上。
窗外的天色很快暗沉下來。秋雨淅淅瀝瀝地砸在迴廊的青石板上,濺起刺骨的涼意。僕役丫鬟全被驅趕到了百步開外的下風處,整個院落靜得只能聽見風雨聲與屋內的呻吟。
阿芙沒有走。
她推開想要上來攙扶的木成,固執地站在鏤花窗欞外的迴廊下。夜風將她的裙擺吹得冰涼,她整個人僵直得像是一尊石雕,目光死死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看著屋內搖曳的燭影。
屋內的光線昏黃而壓抑。
謝尋撕下了大氅的內襯,將銅盆里的溫水絞得半干。他高大的身軀蹲在床榻邊,顯得格外侷促。胸口那道舊劍傷因先前的動作裂開,暗紅色的血跡在玄色中衣上洇開一大片,貼著皮肉,但他像是毫無知覺。
榻上的小人兒燒得整張臉通紅,嘴唇乾裂發紫,細小的身子不停地抽搐。
謝尋的大手常年握刀,布滿老繭,此刻碰在孩子嬌嫩滾燙的皮肉上,輕得甚至有些發抖。他動作極其生疏,順著安安的額頭、脖頸、腋下一寸寸擦拭。
那密密麻麻浮現出來的血色紅斑觸目驚心。
「冷……娘親,安安好冷……」孩子閉著眼,眼淚順著滾燙的面頰往下淌,兩隻小手在虛空中胡亂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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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喉嚨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放下布巾,將孩子小小的身子攬入懷中,拉過錦被裹緊。
殺人他擅長,在戰場上砍下敵將首級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可眼前這個脆弱得稍一用力就會碎掉的小東西,讓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無措與恐懼。
他笨拙地拍著孩子的後背,薄唇微動,喉嚨里溢出一陣沙啞粗糲的哼唱。
那是之前在軍中最粗陋的鎮魂小調,沒有詞句,只有低沉平緩的調子,當年朔風呼嘯的雪夜裡,老卒就是這般安撫營地里瀕死的傷兵。
從這位威震朝野的永寧侯嘴裡哼出來,荒腔走板,卻極盡溫柔。
窗外的阿芙手指摳進潮濕的木欄,指甲滲出血痕。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謝尋。
在她的記憶里,謝尋永遠是高高在上、冷硬霸道的。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掌控一切,何曾像現在這樣,卑微地蜷縮在一個小小的床榻前,耐心地去哄一個孩子?
「呃啊!」
陷入夢魘的安安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呼,四肢劇烈撲騰起來。高燒引發的狂躁讓孩子神志全失,小手四處亂抓,小腦袋猛地一偏,狠狠一口咬在了謝尋受傷的肩頭上!
幼童的乳牙不算尖利,可在極度驚恐之下,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布帛碎裂,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謝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甚至沒有試著拉開孩子,反而抬起另一隻手,將安安更深地扣進自己懷裡,大手一下又一下撫摸著孩子的後腦勺。
「咬吧,咬著就不怕了。」他低聲道,任由鮮血順著肩頭染透衣衫。
痛意似乎讓安安稍稍安靜了些,牙關慢慢鬆開,小嘴裡只剩下無意識的哼唧。
謝尋喘了口粗氣,伸手端過旁邊溫著的藥碗。黑褐色的藥汁苦澀刺鼻,他用瓷勺舀起,湊到唇邊吹涼,遞到安安嘴邊。
可勺子剛碰到唇,孩子就劇烈地抗拒起來,藥汁灑了大半,全潑在錦被上。
謝尋沒有惱,也沒有停。
他索性雙膝落地,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將藥碗再次端平。
「安安乖,喝一口,就喝一口……」
曾經不可一世的活閻王,此刻將頭埋得極低,額頭抵著床沿,用阿芙從未聽過的軟語,一遍又一遍地哄著。
灑了一碗,再換一碗。
窗紙上映出的剪影,那個高大的男人為了餵進半勺湯藥,整整在榻前跪了兩個時辰。
阿芙站在窗外,夜雨打濕了她的鬢髮,涼意浸透骨髓,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著。過往對謝尋的所有恨意與防備,在這一刻被眼前荒誕又真實的一幕撕扯得支離破碎。
後半夜,雨勢漸大。
榻上的安安突然不再抽搐,整個人軟了下來,面上的潮紅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灰的慘白。他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遊絲。
謝尋神色大變,一把抓住孩子冰涼的小手。
「安安?安安!」
孩子緊閉的眼縫中擠出微弱的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爹爹……不要走……安安怕黑……」
轟的一聲,謝尋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一聲「爹爹」,重重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隱忍了數年的血脈羈絆,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他心底所有的防線。
謝尋的眼眶驟然猩紅一片。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砸落,砸在安安慘白的小臉上,順著孩子的眼角滑落。
「爹爹在。」謝尋反手死死扣緊那隻小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近乎瘋魔的執拗,「爹在這裡,爹一輩子都不走!」
察覺到安安脈搏的迅速衰竭,謝尋不再猶豫,單手扶起孩子的脊背,另一隻掌心猛地貼在安安單薄的後心處。
純陽的內力毫無保留地噴涌而出,順著掌心緩緩渡入孩子的經脈。
天花之毒在體內肆虐,他在用自己的本源內力強行替孩子護住最後一口心氣!
這種以內力強渡心脈的法子極其兇險,對施術者的損耗更是不可逆轉。謝尋本就心脈損傷未愈,加之連日奔波、徹夜未眠,此刻體內翻江倒海,經脈寸寸劇痛。
安安的臉色在內力的溫養下勉強浮現出一絲血色,呼吸稍稍平穩下來。
然而謝尋的臉色卻徹底灰敗下去。
「噗——」
一口烏黑黏稠的鮮血猛地從謝尋口中噴濺而出,染紅了半邊床幔。
內力瞬間潰散。
謝尋高大的身軀狠狠晃蕩了兩下,整個人脫力般栽倒在榻邊,撞翻了地上的銅盆,水花四濺。但他那隻青筋暴起的手,自始至終死死攥著安安的小手,沒有鬆開分毫。
視線逐漸模糊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