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不是天花


  謝尋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粗重地喘息著,餘光卻在安安凌亂的枕邊掃過。

  在那落下的枕巾下方,赫然露出一角被燒毀一半的香囊殘片。

  

  上面的刺繡不是江南盛行的蘇繡,而是一種詭異的絞金線回紋,那是只有當年在陸無相那個邪道那裡見過的特製暗記!

  謝尋死死盯著那片殘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底迸發出滔天的殺意。

  不是天災。

  是有人故意把沾染了痘毒的物件塞到了安安身邊!

  謝尋眼前一陣陣發黑,手臂重若千斤,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快要耗盡。他感到自己的生機在一點點流逝。

  就在謝尋幾乎要徹底陷入昏迷的剎那。

  「轟!」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懸在門上的粗重鐵鏈應聲斷裂,木屑崩飛。

  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巨力生生劈開,狂暴的夜風夾雜著冰冷的秋雨瞬間灌入死寂的臥房。

  一道素白纖細的身影,就這麼決然的踏入了這間滿是疫毒的死屋。

  狂風挾著濕冷的秋雨卷進屋子,燭火猛地一晃,險些熄滅。

  阿芙踏過碎裂的門板,鞋底碾過木屑,一眼便看到了倒在榻邊的謝尋。

  男人高大的身軀委頓在地,面如金紙,身前的大氅托在地上,玄黑的中衣皺皺巴巴。即便已經神志昏沉,他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依舊死死扣著安安的小手,指節泛出青白。

  「走,阿芙,快走……」

  聽見腳步聲,謝尋費力地掀開眼皮,猩紅的眼底滿是驚惶。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抓起錦被的一角想要將榻上的安安遮嚴實,嗓音嘶啞破裂:「這裡有痘毒……你會染上的,出去!」

  他伸手想要推開阿芙,可手掌剛抬起半寸,便脫力地砸了下去。

  阿芙沒有退。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榻前,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磚上,一把攬住了謝尋搖搖欲墜的身子。

  男人的身軀滾燙得嚇人,那是本源內力透支引發的虛熱,可他的十指卻冰涼刺骨。阿芙鼻尖一酸,眼底蓄滿的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在謝尋染血的肩頭。

  「謝尋,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嗎?」

  阿芙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從袖中掏出一隻白玉小瓶。那是序衡臨走前留下的千年雪蓮膏,專吊心脈生機。

  她拔開塞子,也不管謝尋的抗拒,捏開他的下頜,將濃稠的藥膏強硬地灌入他口中。

  清苦冰涼的藥力順喉而下,衝散了謝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

  謝尋咳了兩聲,藥汁順著蒼白的唇角溢出,混著血水滑落。他怔怔地看著淚流滿面的阿芙,眼神有些渙散,低聲喃喃:「阿芙,別哭……我不死,我還沒看安安長大……」

  「閉嘴!」阿芙狠狠擦了一把眼淚,轉頭看向榻上的孩子。

  這一看,她整個人僵住了。

  晨光不知何時已悄然撕破濃黑的夜雲。

  一縷微弱的金芒透過殘破的門扉,灑在凌亂的雕花拔步床上。

  安安身上那些原本猩紅可怖的疹子,竟在謝尋一夜以內力強行溫養催化下,盡數結成了薄薄的干痂。

  孩子緊皺的眉頭不知何時鬆了開來,原本滾燙的額頭漸漸恢復了溫涼,呼吸雖然微弱,卻綿長平穩。

  高燒退了。

  「娘親……」

  極輕的一聲呢喃打破了死寂。

  小傢伙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那雙澄澈清亮的杏眼。他眨了眨眼,似乎還有些迷糊,小小的身子動了動,左手軟軟地搭在了阿芙的掌心,右手則順著被褥摸索過去,抓住了謝尋冰涼粗糙的拇指。

  「爹爹,娘親……」

  安安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個極其依賴的淺笑,往謝尋的手心裡蹭了蹭,「安安不怕了。」

  屋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

  謝尋整個人徹底僵住。

  他死死盯著那隻握著自己大拇指的細嫩小手,喉結劇烈滾動,眼眶中的猩紅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愕與狂喜。

  這一聲「爹爹」,安安不再是陷在夢魘里的胡話,而是清清楚楚、對著他喊出來的。

  「安安……」謝尋聲音抖得不成調,視線移向阿芙,那雙在戰場上殺人無數、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眸子裡,此刻竟浮現出一抹近乎卑微的希冀與試探。

  他不敢用力,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眼前這幅景象只是一場虛妄的夢境。

  阿芙低頭看著三人交疊在一起的手。

  孩子小小的掌心,將她與謝尋這兩隻原本漸行漸遠的手硬生生拉扯在了一處。

  那些經年累月的猜忌、怨恨與防備,在方才謝尋以命護子的漫長長夜裡,寸寸崩解。

  阿芙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泛起的酸楚,沒有像往常那樣冷漠地甩開手。

  她抬起另一隻手,極輕、極緩地拉過滑落的錦被,輕輕蓋在了謝尋裂開滲血的肩頭上。

  「別動了,把藥咽下去。」阿芙嗓音有些啞,語氣卻透著從未有過的柔和。

  謝尋眼底的光芒驟然亮起,像是有漫天星斗墜入其中。他薄唇微抿,順從地咽下了口中的殘藥,任由阿芙將他扶著靠在床沿。

  安安熬過大險,體力不支,很快又在父母的氣息包裹中沉沉睡去。

  替孩子掖好被角後,阿芙眼底的溫軟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森寒。

  她站起身,冷冷掃視著這間凌亂的臥房。

  「昨夜大夫說是烈性天花,十死無生。」阿芙目光如刀,望向床榻內側,「可天花即便能痊癒,也斷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毒疹全消、熱度退盡。」

  謝尋神色微凜,強撐著身子坐直,眼底的溫情已蕩然無存,重新覆上那層令人膽寒的戾氣。

  他探出修長的手指,從安安凌亂的枕頭下方,捏出了那片被燒去大半的殘破布料。

  「噹啷」一聲,謝尋將那塊殘布扔在桌案上。

  「不是天花。」

  謝尋的聲音冰冷刺骨,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滲人:「是『百日草毒』。采自南疆深山的腐屍草與白蠍尾,磨粉浸泡絲線,製成貼身物件。幼童肌理嬌嫩,佩戴不過半日便會由皮透肉,高熱抽搐,周身起血色毒斑,形同痘瘡。」

  阿芙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銀剪挑開那片殘布,鼻端果然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草藥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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