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桃側妃


  阿芙指尖死死捏著那片焦黑的殘布,迎著初升的熹微晨光,一寸寸細細端詳。

  晨光穿透殘破的窗欞,落在那微卷的布料邊緣。暗金色的絲線絞纏極密,折射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冷赤色光澤。若非深諳織造機巧之人,只會當成尋常貴重錦緞,可阿芙經手過天下千百種絲帛,一眼便摸出其中異樣。

  這分明是宮中內造織染局獨有的「錯金引線」壓金工法。

  

  謝尋單手撐著拔步床沿,高大挺拔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胸前撕裂的劇痛讓他額角冷汗涔涔,可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陰鷙的戾氣卻愈發可怖。

  「這是『妝花雀金呢』。」

  謝尋沙啞的聲音自喉骨深處滾出,宛如浸透了冰水,「整匹布需摻進孔雀翠羽與純赤金絲,歷經百道工序,江南三大織造局耗盡一年之工,也進貢不上三匹。按大周宮規,這等制式與規格,唯有東宮正位方能領受。」

  阿芙指節寸寸收緊,指骨泛出森白的冷芒。

  東宮。

  太子妃藍氏。李玄燁的親生母親。

  半個時辰後,姜府偏廳內的空氣凝滯如冰,死寂得令人窒息。

  「啪!」

  阿芙將那塊散發著刺鼻腥苦之氣的殘布狠狠摜在烏木案几上。

  桌案上的茶盞震得一顫,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浸透了那抹暗金。

  李玄燁死死盯著案上的物件,瞳孔驟然收縮,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這不可能!夫人明鑑,我母妃行事固然專斷跋扈,甚至門第之見極深,但她堂堂一國儲君之母,絕不可能跨過千里官道,對揚州一個五歲稚童下這等斷子絕孫的陰毒手段!這絕不是東宮的意思!」

  站在門檻陰影處的阿蓁眼眶猩紅,眼底泛著未乾的淚痕。

  她聽聞李玄燁的辯解,非但沒有半分緩和,反而像是受驚的幼鹿般向阿芙身後退了半步,清秀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抗拒與徹骨的防備。她死死咬著唇,連一個眼神都吝嗇於施捨給他。

  李玄燁撞見阿蓁那宛若看仇敵般的冰冷目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整個人頓時慌了手腳。

  「阿蓁,你信我,我若有一字虛言,天誅地滅!」他急得往前跨出兩大步想要解釋,可看著阿蓁瑟縮的動作,又硬生生剎住腳步,狼狽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猛地轉過頭,額頭青筋暴跳,衝著身後的隨行內侍厲聲嘶吼:「去!把揚州行轅庫房裡封存的內務府歲賜賞冊拿過來!一刻鐘內拿不來,孤摘了你們的腦袋!快滾去拿!」

  隨行內侍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撞出偏廳。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厚重的黃綾帳冊被雙手高高捧上。李玄燁甚至顧不得拂去上面的塵灰,指尖因急切而劇烈顫抖,嘩啦啦瘋狂翻動頁碼,最終在一行墨字前重重按了下去。

  由於用力過猛,他的指尖幾乎戳破了特製的貢紙。

  「你們看!」李玄燁將帳冊猛地推到阿芙與謝尋面前,氣息凌亂,語速快得近乎失控,「去年歲末,江南織造局確實進貢了三匹雀金呢。入宮後,母妃嫌這金赤色過於招搖俗艷,根本不曾裁製,轉手便分賜了出去!其中兩匹,作為宮中歲末給各皇子府的封賞,原封不動地抬進了三皇子府!這布料絕非東宮獨有,三皇子府同樣拿得出!」

  謝尋靠在太師椅上,胸膛劇烈起伏,冷眼睨著帳冊上的硃批小字,薄唇抿成一把鋒利的彎刀。他並未立刻接話,只是修長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底那股血腥殺意非但沒退,反而越聚越深。

  李玄燁見阿芙神色未動,生怕姜家就此與東宮徹底決裂,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急聲補充道:「三皇叔這兩年在京城動作極大,仗著母家兵權在朝中四處拉攏朝臣。他府里這半年多來出了兩個極詭異的得力親信——」

  李玄燁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一個是半年前被他破格納進後院的桃側妃。據說此女手段毒辣刁鑽,原本只是個無權無勢的賤籍女子,入府短短數月便將三皇子原配正妃逼得臥病不起,三皇子對她言聽計從,甚至許她插手外院機要;而另一位,則是從西域重金請來的方士,整日以黑袍覆面,從不在白日示人,精通巫術。三皇子府這兩年明里暗裡除掉的政敵,死狀皆蹊蹺莫測!」

  「方士?」

  一直沉寂不語的謝尋猛地抬起頭,那雙狹長凌厲的黑眸驟然眯起,內里寒芒乍現。

  當年他在搜捕邪道陸無相的老巢密室時,曾親手繳獲過幾瓶封存在蠟丸里的百日草毒粉。後來大軍合圍,陸無相卻施展金蟬脫殼之計離開大盛,逃往境外,從此在江湖上沒了音訊。

  一個整日遮頭蓋臉、深居簡出的西域方士,配上南疆失傳已久的百日草絕毒……

  天底下絕不會有這般巧合的重疊。

  阿芙眸光發寒,聲音像是從冰窖深處浸泡過一般:「若真是三皇子府下的手,他若想斷東宮財路,大可派死士燒了姜家的貨倉,抑或是在官船上動手腳。安安不過五歲,養在揚州深閨,從未在京城露過面。三皇子府為何要費盡周折,將這等滅絕人性的劇毒用在一個無辜稚童身上?」

  李玄燁眉頭鎖死,遲疑道:「那位桃側妃雖在後宅手段狠辣,可平日對外的謀算皆是奔著相權與儲位而去。對一個與京城毫無干係的孩子下此死手……確實不合常理,倒更像是私怨……」

  「私怨」二字落地的瞬間,空氣像是驟然被抽空。

  桃側妃。

  阿芙心頭猛地一震,腦海中猛然划過一張久違的面孔。

  她驀地抬頭,徑直對上了謝尋投過來的視線。

  兩道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處,阿芙看到了謝尋眼底的猜想,而謝尋亦從阿芙蒼白的臉色中讀出了那層意味。

  桃夭。

  那個曾依附在謝家老夫人膝下、表面溫順柔弱動輒啼哭,背地裡卻陰險狠絕的奶嬤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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