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手下


  「當年你走得乾乾淨淨,侯府的一針一線,你都不肯帶走。」謝尋凝視著她,眼眶赤紅,高大的身軀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凌厲的骨血,只剩下一片坦誠到底的狼狽與卑微。

  「從前是我狂妄自大,我拿權勢拘著你,拿名分壓著你,甚至蠢到以為只要給你榮華富貴,便是天大的恩賜。直到失去你,我才明白,這些身外之物,並非你之所求。」

  謝尋喉結劇烈滾動:「京城三皇子心狠手辣,桃側妃蛇蠍心腸,他們敢對安安下第一回毒,就敢下第二回、第三回,你在兩淮以商賈之身同皇權周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猛地抓起那枚森寒刺骨的狼首玄鐵令,強硬而極盡小心地塞進了阿芙微涼的掌心裡。大掌在觸碰到她指尖的瞬間,像是怕驚擾了神明般,克制地迅速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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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芙,我深知自己當年過於狂妄,沒有保護好你。我不敢奢望你的原諒,更不敢妄想能同你破鏡重圓。」

  謝尋慘澹地笑了一聲,眼底卑微到了泥塵里,「但安安是謝家的骨肉,更是你的命根子。即便你我今生緣盡做不成夫妻,我們也是安安的生身父母,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

  「這些東西,從今往後,你也有調度權」

  謝尋直直指著那一匣子可動搖半壁江山的傾國之資,字字重逾千斤:

  「謝某的身家是你的,這條命也是你的。你若恨我入骨,隨時可以用這匣子裡的底牌反手取我性命。但求你……看在孩子的分上,把這道屏障收下,護好你,護好安安!」

  阿芙握著那柄沉甸甸、帶著殺伐之氣的玄鐵令,掌心被烙得生疼。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在三軍前流血不流淚,在金鑾殿上面斥奸佞,何曾對任何人彎過脊樑?

  可此時此刻,他將自己這輩子賴以立足朝堂的所有底牌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她面前,把自己剝得乾乾淨淨,任由她掌生殺大權。

  這不是上位者的居高臨下,而是一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將自己僅剩的骨髓都掏了出來,只求換取她母子的一世周全。

  阿芙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指尖無意間撫過紫檀木匣的內壁夾層。指腹觸碰到一處細微的凹凸,機括微響。

  暗格悄然彈開,一卷泛黃帶血的帳冊副卷赫然滾落出來。

  阿芙目光驟凝。

  那是戶部侍郎趙元升暗中勾結兩淮鹽梟、私吞官鹽稅銀高達數百萬兩的絕密帳目。每一筆暗帳的最終流向,清清楚楚直指京城三皇子府與桃側妃在江南的地下私庫。

  有了這卷帳冊,三皇子在江南經營多年的錢袋子與人脈網,就等於被阿芙死死扼住了咽喉。

  阿芙心頭狂瀾驟起。

  安安的中毒徹底敲醒了她,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隱忍與退讓換不來安寧,唯有絕對的權勢與狠厲,才能將暗處的豺狼撕得粉碎。

  謝尋送來的,不是廉價的懺悔情愛,而是一柄能將仇敵斬盡殺絕的保障。

  她可以一輩子不原諒謝尋這個人,但她絕不能拿安安的性命和姜家的未來去意氣用事,去推開這面堅不可摧的鐵壁。

  阿芙眼底的動容與震盪盡數隱去,神色重新恢復了昔日執掌姜家的冷冽與沉靜。

  「咔噠!」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乾脆利落地合上了厚重的紫檀木匣。

  「東西,我收下了。」

  阿芙聲音清越平緩,波瀾不驚:「商道、暗衛與這卷帳冊,我會用來徹底掃平兩淮鹽路。趙元升吞下去的官銀與鹽利,我自會讓他一文不少地吐出來,填進姜家的金庫。」

  謝尋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驟然抬起頭來。

  那雙滿是血絲的漆黑眼眸里,先是極致的錯愕與怔忪,緊接著,無盡的狂喜如烈火燎原般在他眼底炸開。

  哪怕阿芙沒有說半句溫存軟語,哪怕她只是為了自保與復仇才接納這些,可只要她肯用他的權,只要她不再將他徹底隔絕在千里之外,對他而言,便已是從無間地獄裡掙扎出的一線生機!

  「好……好,」謝尋啞著嗓子,淚光在眼眶裡打轉,唇角抑制不住地揚起,「只要你肯用,它們便是你的利刃。」

  阿芙沒有再看他那副失態的模樣,徑直抱起那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轉身朝廳外走去:

  「安安還在等我用午飯,我先回府了。」

  她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秋風將她月白色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影清絕而決然。

  「阿芙!」

  身後,謝尋忽然失控般急促地喚了她一聲。

  阿芙停下腳步,背對著空曠的大廳與庭院,並未回頭。

  院中紅海棠迎風瘋狂翻卷,落英如雨。身後的男人呼吸劇烈而紊亂,那低沉渾厚的嗓音此刻顫抖得不成調子,像是用盡了這輩子積攢下的所有孤勇、卑微與悔恨,從靈魂深處擠出了一句長久以來的渴求:

  「阿芙……當年是我看輕了你,也是我看輕了自己的心,你……可還願意原諒我?」風聲穿過庭院,吹落幾瓣殘紅。

  阿芙背對著謝尋,雙手抱著沉重的紫檀木匣,腳步在門檻外停頓下來。

  原諒二字從謝尋口中吐出,聲音發緊,落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侯府冷清的院落,遭受的白眼屈辱,身上的鞭傷,還有當年倉皇出逃的疲憊,在這一刻接連浮上心頭。

  但阿芙沒有冷言譏諷。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沉甸甸的匣子。

  謝尋把九死一生換來的權柄與身家性命全數奉上,方才在廳堂里手足無措的模樣,甚至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長壽麵,她看在眼裡,心裡終究泛起了細微的起伏。

  阿芙緩緩轉過身,神色平和,語氣客氣而周全:「謝侯爺言重了。當年的事,各有各的緣由與立場,我早已不再日日怨恨。只是破鏡難圓,有些裂痕即便撫平了,也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如今這樣便很好,就按你說的,你是安安的生父,我是安安的生母,我們各自安好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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