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破鏡難圓
謝尋定定看著她。
沒有惡語相向,沒有橫眉冷對,這種禮貌甚至客套的距離感,反而讓他心頭一沉。可當他瞧見阿芙垂下眼睫、呼吸微滯的細小舉動時,又敏銳地察覺到她並非當真堅如磐石。
她心裡其實是有些觸動的。
只要不是徹底的漠然與死寂,他就還有機會。
謝尋快步走下石階,在距她三步外站定,沒敢冒進。他臉上的侷促慢慢收斂,語氣變得格外沉穩:「你吃了那麼多苦,若是隨隨便便就點頭,我當年犯下的混帳事倒顯得輕巧了。往後日子還長,我有足夠的耐心,不急在這一時。」
阿芙見他這副打定主意不肯放手的姿態,有些無奈地輕嘆一聲:「侯爺若是精力充沛,不如多費心公務,不必在我身上空耗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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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微微頷首致意,抱著木匣走向門外停靠的馬車。
謝尋沒有氣餒,提步跟了上去。
回程的馬車裡極為安靜。
炭盆里燃著銀絲炭,暖意浮動。阿芙靠在車壁上,手掌搭在木匣邊緣,指腹觸碰著那枚邊緣鋒利的狼首玄鐵令,心裡還在翻騰著方才的對話。謝尋坐在對側,目光落在她微曲的手指上,克制地保持著界限,沒有出言打擾。
車輪忽然猛地一頓,生生剎在官道中央。
「主子。」車外傳來長松壓低的稟報聲,帶著刀兵出鞘的脆響。
緊接著,柳林中掠出一道矯健身影,正是暗衛首領謝十。
謝尋抬手推開車窗,神色瞬間恢復了慣有的冷硬:「講。」
「回侯爺、夫人!」謝十單膝著地,沉聲道,「屬下與長松按安安小公子的線索在後巷設伏,扣住了一隊正欲滅口乳母的黑袍人。人是從城郊翠竹莊出來的,那是戶部侍郎趙元升暗置的外室莊子。」
趙元升。
阿芙掀開車簾,眼底的柔軟盡數斂去。
前腳給安安下慢性毒,後腳就派人清場滅口,這位戶部侍郎當真是把兩面三刀玩得明明白白。
謝尋掌心按在佩刀刀柄上,眼神驟冷:「謝十木成,點兩百鐵騎,把莊子直接圍了。」
「不能動用鐵騎。」
阿芙平靜開口,直接打斷了他的安排。
謝尋轉眸看她,眼底帶著詢問。
阿芙握緊掌中的玄鐵令,踏上車轅,居高臨下地看著木成與長松:「趙元升占著朝廷命官的名頭,侯府鐵騎大張旗鼓圍剿外室別苑,明日御史台彈劾謝尋居功自傲、擁兵自重的摺子就能堆滿皇案。既然他急著滅口,說明翠竹莊裡還藏著致命的把柄沒來得及挪走。」
她轉頭迎上謝尋的視線,目光清亮直接:「謝侯爺方才說,這枚令符聽我調遣,這話現在算不算數?」
謝尋迎著她的視線,心口重重跳動了幾下。
他毫不猶豫地抱拳應承:「令符既出,侯府上下全憑你吩咐。」
「好。」阿芙迅速下令,「謝十,帶暗衛封死莊子所有密道與後山水路,連只野雀都別放出去。長松,發姜家響箭,調兩淮商會的護衛正面破門。但凡負隅頑抗者,當場格殺。」
「領命!」
兩名手下領命而去,轉瞬隱入林中。
半個時辰後,城郊翠竹莊。
火把將庭院照得通亮,刺鼻的血腥氣混著泥土味散在風裡。阿芙踏入內院書房時,幾名黑袍死士已被徹底制服,癱在血泊里動彈不得。
書案下方有一處剛被撬開的地磚暗格,十數封未來得及焚毀的密信散落其間。
阿芙彎腰抽出一封展開,就著燭火粗略掃過,指尖驟然收緊。
信紙上的字跡扭曲怪異,透著一股陰濕的死氣。
阿芙借著火把的光亮,一目十行地掃過去。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密語,在與匣子裡的帳冊比對後,脈絡逐漸清晰可怖。
桃側妃。
當年那個在侯府後院滿嘴甜言蜜語的遠房表妹桃夭,被逐出府後並未在莊子上自生自滅。信中零碎的口吻拼湊出一個荒誕又陰毒的過往:她流落南疆,機緣巧合下攀附上了當年因罪逃亡的妖道陸無相。
那妖道精通換皮媚術與毒術,硬生生將桃夭改頭換面,送入了三皇子府。
她靠著巫蠱毒術替三皇子爭權奪利,一路爬上側妃高位,受盡恩寵。安安所中的絕脈慢性毒,正是陸無相親手調製的南疆秘藥。
「原來真的是她。」阿芙冷笑了一聲,手腕微翻,信紙在火苗上舔過,瞬間化作一團蜷縮的黑灰。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謝尋立在陰影處,眼底戾氣橫生。他垂在身側的手背青筋凸起,骨節捏得咯咯作響。當年他以為發落一個心術不正的妾室不過是後宅小事,未料到一時仁慈留下的禍根,竟在數年後險些要了他親生骨肉的命。
「趙元升該碎屍萬段。」謝尋嗓音嘶啞,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阿芙將剩下的密信盡數攏進袖中,語氣異常冷靜,「趙元升今夜派死士滅口,說明他察覺到了風聲,急著斬斷所有連向三皇子和桃側妃的線索。既然他慌了,我們何必幫他穩住心神?」
謝尋側目看她,神色微緩:「你想怎麼做?」
「趙元升在翠竹莊留下的後手,遠不止這幾封密信。信里提到,兩淮鹽道有一艘官船,明早要掛著姜家的商旗出港,運往京城。」阿芙抬手按住那張染血的暗格石板,眸光凌厲。
謝尋立刻會意,冷硬的面容泛起一抹狠戾:「既然他們想在船上收網,那便把這艘船做成他們的棺材。」
「不光如此。」阿芙對上他的眼睛,眼底透著算計與審視,「若趙元升知道你回了揚州,行事必定萬分謹慎。但若謝侯爺被暗箭所傷,重傷吐血臥床不起,姜府又因為小公子重病不治慌亂封門……趙元升這條惡犬,還會耐得住性子慢慢試探麼?」
謝尋看著她運籌帷幄的模樣,胸腔里那股壓抑許久的鬱氣忽地散了大半。
當年在侯府,她總被困在後宅的四方天地里,掩去了所有的機敏與鋒芒。如今這般步步為營、殺伐果決的阿芙,耀眼得讓他移不開眼。
「好。」謝尋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明早天不亮,我便『吐血昏迷』。整個揚州官場,很快就會傳遍永寧侯舊傷復發、命在旦夕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