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默契


  姜府西跨院。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院內緊閉門戶,下人們腳步匆匆,臉上皆帶著惶恐不安的假象,將「小公子病危」的戲碼演得滴水不漏。

  內室里卻暖意融融。

  安安坐在軟榻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銀鼠皮襖子,手裡抓著謝召托人送來的精巧彈弓,另一隻手裡卻握著一把木質溫潤的小桃木劍。那是謝尋下午在馬車上,就著顛簸一路用匕首一點點削出來的,劍柄上甚至細心地裹了一層柔軟的鹿皮,防止傷了孩子嬌嫩的皮肉。

  房門輕微響動,謝尋高大的身影悄然閃了進來。

  他身上的玄甲已經換成了素淨的青布長衫,滿身的血腥戾氣在跨過門檻的前一刻,被生生壓製得乾乾淨淨。

  安安耳朵靈動,飛快地把桃木劍往枕頭底下一塞,小臉繃得緊緊的,轉過頭去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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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尋放輕腳步走過去,在榻邊蹲下身子。男人身形過於高大,這般蜷縮蹲著的姿態顯得有些滑稽,但他渾不在意,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替安安掖了掖踢亂的被角。

  「還沒睡?」謝尋放低嗓門,聲音溫和得近乎卑微。

  安安抿了抿唇,彆扭地側過身:「娘親去前廳對帳了,我等娘親。」

  謝尋看著兒子紅撲撲的小臉,目光落在床頭那隻空了大半的青花瓷碗上。

  那是阿芙帶回來的長壽麵。阿芙吃了幾口,剩下的湯水原本要撤下,卻被安安硬是討了去。

  「爹削的劍,不扎手吧?」謝尋低聲問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藏劍的枕頭下。

  安安臉頰微紅,像是被戳破了秘密的小獸,猛地轉過身,小手推著那隻白瓷碗,沒好氣地嘟囔:「難吃死了。麵湯鹹得很,娘親吃不下,我也吃不下……賞你了。」

  謝尋看著那半碗已經微涼的雞湯麵,整個人驟然僵住。

  他喉結劇烈滑動著,眼眶微熱,粗糙的手掌微顫著端起那隻粗瓷大碗。

  沒有半點猶豫,他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將剩下的半碗麵湯連帶著蔥花盡數咽入腹中,甚至連碗底最後幾滴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

  「好喝。」謝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眼底布滿了血絲,卻帶著極滿足的笑意。

  安安悄悄拿眼角睨著他,見他這副狼吞虎咽的傻樣,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壓平,拉過被子蒙住了大半張臉:「笨死了,麵湯涼了會鬧肚子的……快走,我要睡了。」

  謝尋替他拉好被子,指尖輕輕蹭了蹭孩子額前的軟發,低聲道:「好,爹去前頭守著你和娘親。安心睡。」

  ……

  三更時分,運河渡口。

  江面上濃霧瀰漫,冰冷的江水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嘩嘩聲。蘆葦盪在呼嘯的夜風中劇烈晃動,猶如無數潛伏的鬼影。

  一艘掛著姜家商號旗幟的大型官船靜靜停泊在深水處。

  船艙底部,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自水下攀附而上,宛如水鬼般撬開了底艙的暗門。

  「動作快點!」領頭的黑袍人壓低聲音,面容在火摺子的微光下顯得陰森扭曲,「把火雷引線埋在龍骨下,藥粉倒進飲水倉里。趙大人說了,天亮之前,務必讓姜家這條船徹底沉進江底,死無對證!」

  幾名死士動作極為熟練,手腳麻利地將浸透了火油的引線與黑漆漆的陶罐固定在船體支柱上。

  領頭之人拔出火石,狠狠一擦。

  刺啦——

  刺鼻的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赤紅的火星落向引線。

  然而,就在引線即將被引燃的剎那,一道刺耳的破空之聲驟然撕裂江霧。

  一柄精鋼短弩精準無比地釘穿了領頭人的手腕,火石脫手飛出,砸落在潮濕的木板上,瞬間熄滅。

  「誰?」

  死士們駭然拔刀。

  剎那間,漆黑一片的船艙四壁驟然被無數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數十名身披玄甲、面扣修羅面具的暗衛自暗處踏出,手中重弩嚴陣以待,將狹窄的底艙圍得水泄不通。玄鐵令的狼首圖騰在火光下泛著森冷刺骨的光芒。

  咚、咚、咚。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自甲板木梯緩緩走下。

  謝尋一身玄色暗金錦袍,腰懸長刀,踏破濃霧而出。那張俊美冷酷的臉上沒有半點重傷吐血的病容,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海煞氣。

  長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芒映出死士們慘白的臉。

  「趙元升的狗,動作倒是挺快。」謝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瓮中之鱉,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可惜,你們挑錯了地方。」

  「謝……謝尋?你沒病?!」領頭的死士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腕,面露絕望。

  「拿下,留活口。」

  謝尋冷冷吐出幾個字,身側的玄鐵衛如狼似虎地撲殺而上。

  慘叫與骨裂聲在狹窄的船艙內接連響起,不過十數個呼吸,幾名負隅頑抗的死士便被盡數挑斷手筋腳筋,死狗般癱在地上。

  謝尋走上前,冰冷的刀尖直接抵住領頭死士的下頜,將其硬生生挑了起來:「說,陸無相在京城還留了什麼手段?」

  那死士滿嘴是血,神色卻忽然變得極度詭異。他沒有求饒,反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陣尖銳刺耳的陰笑。

  「謝侯爺……你以為你贏了?」

  死士眼角溢出黑血,竟是早已在齒間藏了劇毒,此刻猛地咬碎,「江南不過是個幌子……」

  謝尋眼神一寒,長刀驟然下壓,直接貫穿了死士的咽喉!

  然而那死士臨死前的獰笑,卻如跗骨之蛆般在死寂的船艙內迴蕩。

  西城門的喧囂隨著趙元升被死狗般拖下去而逐漸平息。晨霧散盡,天邊泛起一層薄而透的魚肚白,照亮了滿地的殘局與微涼的青石板路。

  謝尋利落地還刀入鞘,側身吩咐謝十帶人押送人犯回暗牢。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多做停留,極自然地往側前方邁了半步。

  早春的穿堂風還帶著刺骨的寒意,他身量高大,恰好擋在了風口處,將迎面吹向阿芙的冷風截了大半。

  阿芙掃了他寬闊的背影一眼,沒戳破,只把手裡握了半晌的商會令符順手遞了過去:「收著吧。借你的勢把人扣下了,後頭的口供和掃尾,歸你。」

  謝尋伸手去接,指尖微不可察地避開了她的手腕,只捏住令牌下端:「審訊的事不必髒了你的眼,午後我把畫押的供狀送去西跨院。」

  兩人並肩往回走,步調出奇地一致。

  既沒有刻意的侷促,也沒有強裝出來的疏離,倒像是在無數次生死交鋒里磨出來的天然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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