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餘溫
回到姜府西跨院時，晨光正好落在迴廊下的青竹上。
院子裡靜悄悄的，折騰了大半宿，安安還在裡間熟睡。阿芙推開書房的門，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剛走到案前坐下，手邊便多了一盞溫度適宜的清茶。
不是滾燙的沸水，而是溫熱適口，正是她習慣在算帳疲憊時喝的白毫銀針。
謝尋不知何時挽了袖子，熟練地在泥爐前添了一塊銀絲炭。做完這些，他很自然地走至案旁，伸手去拿桌角那方端硯上的松煙墨條，打算替她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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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目光掠過他的右手，眸光微頓。
男人的手掌寬大，指骨修長有力，常年握刀的手布滿繭子。可此刻，除了右腕護腕邊緣隱隱滲出一點震裂舊傷的血漬外，他的虎口和拇指指腹上，還橫七豎八布著幾道細小的淺口子，甚至指尖皮肉里還扎著兩根沒挑乾淨的青黑木刺。
那絕不是刀劍劈砍出的傷，分明是用小巧利刃削硬木時，在顛簸中不留神劃出來的細碎皮肉傷。
「別動。」阿芙清冷地開口。
謝尋正要落墨的手猛地一頓，有些不解地抬眼看她。
阿芙沒說話，伸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女人的指尖柔軟微涼，落在他滾燙緊繃的手腕內側，謝尋渾身肌肉驟然繃緊，高大的身形僵立在桌案旁，生怕自己稍稍動彈一下便驚擾了這難得的溫存。
阿芙拉著他的手翻過來，將那幾道細碎的劃痕曝在晨光里。她指尖按在那處傷口旁，語氣里辨不出喜怒：「堂堂永寧侯，千軍萬馬里殺進殺出沒叫兵刃傷了根本，倒在馬車裡削一把巴掌大的爛桃木，把自己的手劃得像個篩子。」
謝尋耳根泛起一層極淺的暗紅，下意識想把手往袖子裡縮：「……不妨事，皮外傷。昨天路上太顛，削得急了些。」
「縮什麼？」阿芙手下力道加重了一分，把他的手拽回書案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安安那把小木劍劍柄上裹的軟鹿皮，是你貼身護心甲內襯撕下來的吧？堂堂侯爺，做起鬨孩子的笨功夫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謝尋有些訥訥地抿著唇，眼底卻悄然泛起柔和的亮色：「之前聽謝召說，他喜歡這玩意兒。我沒養過孩子，不知道怎麼討他歡心……就想著，親手做一把給他防身辟邪。」
阿芙拉開抽屜，取出一根銀針和一小盒青玉膏。
她垂著眼睫，左手穩穩托住他粗糲的大手，右手執針，極細緻地去挑他指腹里嵌著的碎刺。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謝尋甚至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冷香。男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垂眸看著阿芙認真的側臉，胸膛里那顆向來沉寂的心臟，沉重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
挑出木刺的微痛謝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有些貪婪地放慢了呼吸，只盼著這一刻能走得再慢些。
「疼就吱聲，裝什麼硬漢。」阿芙用帕子擦去滲出的血珠，挖了一塊微涼的藥膏，指尖帶著藥香，細細抹平在他乾裂細碎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看似利落，指尖觸碰的力道卻極輕柔，像羽毛掃過心尖。
「不疼。」謝尋嗓音微啞，低低地道，「一點都不疼。」
阿芙替他抹好傷藥，又順手將另一隻瓷瓶拋進他懷裡：「手腕上的舊傷自己滾回去上藥，別叫安安瞧見了，省得那小子嘴上不說，夜裡又憋著掉眼淚。」
謝尋小心翼翼地收攏掌心，指尖還殘留著藥膏的微涼與她指尖的溫熱。他眼底布滿血絲，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好，聽你的。」
「油腔滑調。」阿芙收起銀針，抽回手在軟帕上擦了擦，耳尖卻也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粉。她坐直身子，將桌上一疊理好的兵部調令推到他面前，迅速換了公事公辦的口吻：「李玄燁今早落下的行文，去蓋你的侯印。京城陸無相煉製『牽機蠱』的事直指宮中，趙元升的嘴徹底撬開後，你打算如何遞消息給東宮？」
謝尋順勢接納過公文，迅速壓下心頭激盪，恢復了平日的冷峻敏銳：「太孫在此，不必我們出頭遞摺子。借李玄燁的手八百里加急呈給太子，既賣了他一個人情，也能讓東宮明白這江南鹽稅案背後的兇險。」
一人執筆算帳，一人翻閱軍令。
晨光穿透窗欞，在書案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換著機鋒密謀，偶有目光交錯，那些曾橫亘在彼此心頭的舊傷與戒備，終是在這默契的呼吸與細碎的溫情中，悄然消融了大半。
日頭漸漸爬高，金燦燦的陽光斜照在姜府庭院的迴廊下。
安安身上餘毒初解，精力旺盛得很。他背著小手，慢吞吞地晃悠到院角的石桌旁，小臉上堆起格外乖巧的甜笑：「爹爹。」
謝尋正坐在一旁擦拭佩刀，聞聲動作微頓，抬眸看向這個才及自己腿高的小人兒。雖然神色依舊沉穩，但眼神里的冰雪早已化得一乾二淨：「嗯。身子可還有哪兒不舒坦？」
「沒有。」安安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雙手捧著一隻青瓷茶盞遞上前，「娘親說爹爹昨夜辛苦，安安特意給爹爹沏的提神茶，爹爹快喝。」
茶盞遞過來的剎那，一股刺鼻微沖的辛辣味便鑽入鼻息。
謝尋眉梢微挑，目光在水面上漂浮的綠末上一掃而過，心頭頓時瞭然。這小子，把廚房後院的野芥末全搗進去了。
他沒有當場拆穿，只伸手穩穩接過茶盞，指尖微動，以掌風稍稍散去些烈性氣味，隨後當著安安的面，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
辛辣嗆喉，謝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安安原本滿眼期待等著看他出醜求饒，見狀不由得愣住了，小嘴微張：「爹爹……不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