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差了點火候
「差了點火候。」
謝尋放下茶盞,好整以暇地看著兒子,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老辣的威嚴,「行軍打仗時,若想在敵軍飲水裡下藥,第一忌氣味刺鼻,第二忌色澤渾濁。你這茶端過來三步開外全是沖鼻味,但凡是個斥候都能聞出來。」
安安被當場戳穿的小心思讓他有些不服氣,鼓了鼓腮幫子:「我才不是斥候!」
「知道你不是。」謝尋唇角微勾,抬手想摸摸他的頭,可看著自己粗糙布滿刀繭的大手,又怕掌心的老繭刮疼了孩子細嫩的皮肉,手掌在半空微僵了一瞬,最終只是極其克制地用食指指節,輕輕碰了碰安安的發頂。
那動作輕緩得近乎笨拙,與他握刀時的雷霆萬鈞判若兩人。
「換鞋,爹帶你去前街買糖糕。」謝尋起身走向迴廊下晾著的皂角官靴。
靴口微弱晃動,細微的滑膩聲響根本瞞不過頂尖武將的耳朵。
謝尋停在靴前,餘光瞥見安安正悄悄墊著腳尖、憋著笑往這邊張望。
他心底無奈失笑,並未魯莽踏入,而是右足尖在靴底輕輕一挑一震——
極巧的一股暗勁透入,兩尾肥碩的活泥鰍瞬間被震得從靴筒里凌空飛出,落進一旁的花圃泥土裡,啪嗒啪嗒蹦跳了幾下便沒了動靜。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殘影,靴內乾乾淨淨,半點泥漬未沾。
安安看傻了眼,小身子僵在原地,精心準備的兩套把戲全落了空,小嘴委屈地一癟,眼眶裡登時泛起一層水汽,轉身就想往回跑。
謝尋頓時心頭一跳。
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他都不曾慌亂半分,此刻見兒子要哭,堂堂永寧侯竟生出一股手足無措的慌亂。
「哎——」
謝尋長腿一邁,兩步便跨到安安身前,想抱又怕力道重了弄疼他,只能半蹲下高大的身軀,伸長手臂將小糰子圈在身前,有些笨拙地放柔了低沉的嗓音:「怎麼還惱了?爹沒訓你。」
安安扭過小腦袋不看他。
謝尋無奈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把精巧的小彈弓,遞到孩子眼前:「惡作劇的本事不算本事。你若真想學如何讓人防不勝防,回頭爹親自教你排兵布陣、防身步法,如何?這把小彈弓,是用百年桃木削的,柄端裹了軟鹿皮,不扎手。」
安安原本憋著金豆子,看見那弓架做工極精巧、尺寸剛好合手的小彈弓,眼睛頓時亮了亮,手指忍不住往上碰。
「但有一條,你得記牢。」謝尋神色收斂,帶了幾分父親的端正與認真,「兵刃與謀略,是用來護著你娘親、守著自個兒家人的,絕不可用在自家人身上耍陰招,記住了麼?」
安安捏著溫潤的小彈弓,感受著弓架上細膩柔軟的鹿皮,小聲嘟囔:「……記住了。」
謝尋這才鬆了口氣,有些生硬地托著孩子的咯吱窩,試探著將他一把抱了起來。
孩子太輕太軟,謝尋渾身肌肉繃得像塊鐵板,兩隻常年握慣沉重戰刀的手僵硬地托著安安的腿彎,姿勢雖然端正,整個人卻透著一股如臨大敵的緊繃感。
「噗嗤。」
迴廊柱子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音。
謝尋聞聲轉頭,正撞見立在廊下的阿芙。
她不知何時倚在那兒,晨光柔柔灑在她身上。
向來清冷防備的面容此刻盡數化開,眉眼彎彎,正拿著帕子掩著唇角,被他那副「如臨大敵抱孩子」的僵硬模樣逗得忍俊不禁。
堂堂殺神,破城斬將時氣吞萬里,如今抱著個五歲幼子,卻僵硬得連胳膊都不敢打彎,生怕摔了碰了。
謝尋看著她那抹如春水初融的笑顏,整個人又是一怔,低低喚了一聲:「……阿芙。」
這一聲喚得有些訥訥,懷裡的小糰子還不安分地晃著小短腿,威震四方的永寧侯抱著兒子立在晨光里,無奈、侷促,卻滿眼都是心甘情願的溫存。
阿芙收起帕子,走上前來,伸手將安安從他僵硬的鐵臂里接了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行了,抱著孩子跟端著千斤閘似的,也不嫌累得慌。進去洗手,準備用早膳。」
安安一到了娘親懷裡,立刻換了副神氣模樣,舉著小彈弓沖謝尋比劃了一下,這才乖巧地趴在阿芙肩頭進了屋。
謝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臂,唇角掛著笑,剛要邁步跟進去,懷裡卻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那是隨身攜帶的狼首玄鐵令。方才抱孩子時,令牌無意間碰到了安安手腕上的赤金長命鎖,此刻竟隱隱泛著一陣細微灼熱的餘溫,伴著極輕微的顫動,仿佛血脈相連的感應在悄然流轉。
謝尋眉心微動,伸手撫過令牌冰冷的紋路,尚未細想,後院的寧靜便被另一側傳來的喧鬧打破。
穿過抄手遊廊,西跨院的杏樹下正是另一番雞飛狗跳。
「李玄燁!你到底行不行?堂堂皇太孫,連個風箏都掏不下來,丟不丟人!」阿蓁立在樹下,仰著頭跺腳。
高大的杏花樹枝杈上,李玄燁一身織錦長袍被刮破了好幾處,束髮的玉冠也歪在一旁,正倒掛在一根粗壯的樹幹上,神色尷尬地伸著長臂,試圖去夠卡在最上頭的燕子風箏。
「阿蓁你別催……我、我馬上就夠著了!」李玄燁俊臉微紅,全然沒了平日裡儲君的架子,「這風箏是你畫的,我定給你完好無損地拿下來!」
「誰要你拿了!你快給我下來!」阿蓁見那樹枝晃晃悠悠,嚇得心驚肉跳,「摔斷了腿,東宮的人還當是我姜府要造反呢!」
李玄燁手指剛碰到風箏線,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直接倒掛在半空,進退兩難,險象環生。
「呆子!」
阿蓁嚇得小臉發白,罵了句「登徒子不要命」,提著裙擺飛快地搬來靠在牆角的花圃長梯。
她咬著牙把梯子架穩,三兩步爬上去,伸手去拽李玄燁的衣袖:「抓緊梯子,快滾下來!」
李玄燁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順著梯子哧溜滑下半截,身形卻在擦過阿蓁身側時驟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