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恨我嗎
謝尋開口,嗓音沙啞粗糲得如同砂石磨碾,帶著劫後餘生的劇顫。
他收緊五指,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瘋狂跳動的心口,漆黑的瞳孔里映滿了她微亂的容顏,字字如血誓:
「我這條命從閻王殿裡爬出來,閻羅沒敢收。」
「一睜眼,看見的依然是你。」
「當年是我混帳……但既然你又把我救活了,這輩子,哪怕拉你一起下無間地獄,你也休想再把我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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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滾燙的吐息砸在唇齒間,帶著近乎瘋魔的血腥氣。
阿芙整個人被死死按在乾草堆上,胸口隔著薄薄的小衣貼著謝尋劇烈起伏的肌理。
她手腕被勒得生疼,眼底映著男人眼底翻湧的漆黑狂潮,耳中是他近乎咬碎牙根吐出的血誓。
那一瞬間,阿芙心口重重撞擊了一下。
她並非鐵石心腸,面對一個捨命替自己擋下萬丈深淵、從鬼門關爬回來第一句話是拉她入地獄的男人,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但理智遠比雜亂的情緒更快回籠。
這裡是萬丈崖底,毒蟲盤踞,瘴氣橫生。
他們隨時都會死。
阿芙沒有哭,也沒有躲閃,那雙清凌凌的眼眸直直對上謝尋狂亂的視線。
下一瞬,她被他扣住的右手手腕驟然發力,以極詭異的角度順著他筋絡脫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狠命往上一提!
「呃啊!」
謝尋喉間溢出一聲輕喘,原本將阿芙死死禁錮的鐵臂脫了力,整個人頹然栽倒在乾草堆里,胸膛劇烈喘息,痛得嘴唇發灰。
阿芙趁機抽身坐起,動作利落地扯過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清醒了麼?」
她的聲音冷若寒泉,聽不出半分方才的慌亂:「謝尋,你後背爛得骨頭都露在外面,內傷重得經脈快斷乾淨了。你若想死,我現在就把你扔去餵外頭的毒蠍,用不著等閻羅收你。」
謝尋倒在枯草堆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出一團暗紅的血塊。
那張向來殺伐果斷、不可一世的面容上,戾氣一點點褪去。
他仰面看著阿芙冰冷的神色,眼底的瘋狂終於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入骨的疲憊與溫順。
「我沒瘋。」
他聲音啞得像被石磨碾過,甚至順從地合上了眼,任由冷汗划過蒼白的下頜,「我只是怕一睜眼,你又不見了。」
曾經殺人如麻的修羅,如今斂去一身刺人的鋒芒,乖順得像被拔了獠牙的困獸。
阿芙抿緊唇線,沒接他的話。
她蹲下身,動作熟練地檢查他方才因掙扎而崩裂的創口,取過搗爛的止血草敷上去,拿布條重新紮緊。
整個過程謝尋一聲沒吭。
他咬緊牙關,任憑她如何擺弄,哪怕疼得渾身肌肉硬得發顫,也沒再抬手阻攔她分毫。
「還能動麼?」阿芙包紮完畢,站起身收拾腰間的短刃。
謝尋撐著石壁,艱難地坐起身靠在岩壁上,低聲道:「死不了。」
「玄甲衛會搜山,但這處絕壁太深,濃霧封山,三天之內他們未必能摸到底下。」
阿芙看向洞外翻滾的濃白霧氣,思路極為清晰:「這石凹是暫時的避難所,底下的瘴氣夜裡會漫上來。洞裡的柴火和水撐不過今天。我出去找吃食和藥草,你在洞裡守著。」
謝尋眸色沉了沉,下意識就要撐身站起:「底下有毒物,你沒有內力,我去。」
「你去送死?」
阿芙冷冷打斷他,將短刃插回靴筒:「你連站都站不穩。老實待著,把火看好。野獸和毒蟲怕火,火滅了,我們都得交代在這。」
謝尋看著她利落決絕的身影,手指攥緊了枯草,最終無力地鬆開。
「好。」他低啞地應了一聲,拾起身邊一根粗木棍,「我在這守著,把機關布好,等你回來。」
阿芙沒再看他,翻出石洞。
深淵底下濕滑難行。阿芙小心翼翼地避開散發腥臭的泥潭,手中的粗木棍不斷敲打著前方的草叢,驅趕可能潛藏的毒蛇。
她沒有走遠,只在石洞方圓百步之內搜尋。
每走過一處顯眼的斷崖岩石,她便抽出短刃,在堅硬的石壁上極其隱蔽地刻下一道雙箭交叉的暗紋。
那是玄甲衛獨有的追風暗記。
李玄燁被阿蓁救了上去,只要玄甲衛統領帶人下崖搜救,看到這暗記,便能順著記號找到避難的石洞。
一個多時辰後,阿芙的竹簍里裝滿了洗淨的野馬齒莧、幾株野生的止血田七,還有十幾個酸澀的山青果。
當她踩著濕泥回到石凹時,眼前的情景讓她腳步微微一頓。
原本簡陋的石洞口,被密密麻麻削尖的堅硬枯木布成了一道半人高的拒馬樁;幾根柔韌的藤條隱蔽地扣在石縫兩側,連著上方懸空的尖銳落石。
這是最標準的行軍防伏機關。
而在火堆旁,謝尋只著一件破碎的內衫,背對著洞口,正單手吃力地將烘烤乾燥的女子長袍一件件撫平褶皺,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最乾淨乾燥的石板上。
他動作很慢,每一次牽扯手臂,後背那纏滿紗布的傷口都會滲出點點殷紅,可他神情專注得近乎執拗。
聽到腳步聲,謝尋猛地抬頭,手裡的動作瞬間停住。
見是阿芙,他緊繃的眉宇驟然鬆開,眼底浮起一點微光:「回來了。」
阿芙視線掃過那疊得方方正正的衣裳,心頭像是被什麼細小的東西扎了一下。
在侯府的那幾年,謝尋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從來只有旁人伺候他穿衣奉茶,何曾見過這位權傾朝野的侯爺替誰疊過一件衣裳。
「嗯。」阿芙走上前,將竹簍放下,遞給他兩個青澀的山果,「只有這個,墊墊肚子。」
謝尋接過來,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咬了一大口。
果肉酸澀難咽,刺激得他喉口發緊,但他嚼得極慢,咽得極為認真。
兩人坐在火堆旁,相對無言。逼仄的石洞裡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外頭風吹藤蔓的簌簌微響。
火光搖曳,映著謝尋慘白的側臉。
「當年……」謝尋忽然低低開了口,沒有看阿芙,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你還恨我嗎?」
阿芙手中削果皮的動作微微一滯,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