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遺民村落


  「我那時滿腦子都是猜忌與冷漠。」

  謝尋的聲音很輕,帶著近乎虛脫的沙啞:「我知道你謹小慎微,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那時候總覺得,只要給你錦衣玉食,在侯府好好生活,就是最大的恩賜。」

  他轉過頭,看向阿芙素淨的側影,眼底滿是褪不去的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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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你假死逃出侯府,直到你留下泡在水中的屍首……」謝尋扯了扯蒼白的嘴角,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意,「我才知道,我把最珍貴的東西,當成了草芥。」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空氣安靜得令人心慌。

  阿芙握著短刃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過去的事,提它沒有意義。」

  阿芙別開視線,將削好的野果扔進竹筒里,聲音有些發乾:「活下去再說。」

  入夜。

  深淵底下的寒氣比昨夜更凶更烈,夾雜著一股腐爛陰濕的毒霧,順著石壁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火堆燒得極旺,可謝尋的身體卻在半夜再次劇烈戰慄起來。

  阿芙被身旁的異響驚醒,猛然坐起身,手掌搭上謝尋額頭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燙得嚇人。

  「阿芙……別走……」

  謝尋雙目緊閉,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乾裂的嘴唇發紫,已然陷入了極深的高熱譫妄。他雙手在虛空中無意識地亂抓,喉間一遍又一遍破碎地溢出同一個名字:「阿芙……別丟下我……」

  阿芙立刻翻開他背後的布條。

  借著火光,她的心臟驟然一沉。

  謝尋背部最深的那道創口處,原本被壓制住的皮肉竟然泛起了一層駭人的烏黑髮紫,傷口周圍腫脹發硬,森白的骨縫邊緣滲出了泛著惡臭的黃綠色濃水。

  陰瘴入骨,傷口化膿。

  這深淵底下的濕氣有劇毒,謝尋失血過多又沒有內力護體,骨髓已經被瘴毒侵蝕。

  若沒有對症的解毒生肌烈藥,在這陰冷的地底下,最多三天,高熱就會燒壞他的神智,心脈也會徹底潰爛而亡。

  「謝尋,醒醒!」阿芙拍打著他的面頰。

  男人毫無知覺,只是在劇痛中發出痛苦的抽搐,眼角溢出渾濁的熱淚。

  不能再等了。

  玄甲衛搜不到這裡,繼續困死在這個石凹里,謝尋必死無疑。

  阿芙咬緊牙關,將洞口的柴火添足,將剩下的山果全堆在謝尋身側,隨後抓起短刃和繩索,大步衝出了石洞。

  風雨呼嘯,百丈絕壁上濕滑如油。

  阿芙將短刃死死鑿進岩縫,硬生生頂著狂風在黑夜中一點一點向絕壁上方攀爬探查。

  她必須找到出路,哪怕是一條縫隙。

  當她艱難地橫移過一處凸起的鷹嘴岩、翻到暗河上游的陡峭絕壁上時,原本死寂冰冷的空氣里,忽然吹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氣流。

  那不是深淵死水腐敗的腥臭。

  阿芙動作一頓,用力嗅了嗅。

  在這絕壁嶙峋、毒障瀰漫的十死無生之地,那被厚厚野生葛藤死死遮蔽的幽深地縫深處,竟隱隱飄來了一縷人間煙火的氣息,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清冽甜膩的野桃花香。

  那縷夾雜著人間柴火氣與花香的暖風,絕非幻覺。

  阿芙沒有盲目探入,她記住地縫的位置,借著岩壁凸起的稜角飛快攀援折返。回到逼仄石凹時,柴火已成殘炭,謝尋側躺在枯草上,嘴唇青紫,滾燙的臉頰貼著冰冷岩壁,整個人陷入了無休止的抽搐。

  不能再耽擱,他後背的惡臭已經蓋過了草藥味。

  阿芙抽下身上的寬布帶,將割下的堅韌葛藤緊密編結成一張簡陋的拖網。她跪倒在濕泥里,雙手吃力地將這個沉如鐵石的男人翻上藤網,再將粗藤的一端死死勒在自己的雙肩與腰際。

  男人高大沉重,阿芙每跨出一步,腳底的爛泥就深陷數寸。

  粗糙的藤條深深嵌進皮肉,勒得她肩膀骨頭生疼。她雙手死死摳住濕滑的絕壁縫隙,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硬是用血肉之軀在陡峭的崖壁下將謝尋一點一點拖向那處地縫。

  地縫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勉強通過。兩側岩壁垂掛著冰涼刺骨的水珠,越往裡走,地勢越是陡峭下行。

  在穿過一道激流沖刷出的天然水簾後,逼仄陰冷的黑暗霍然消散。

  眼前一片開闊。

  天光自頭頂巨大的穹頂裂隙斜斜灑下,下方竟是一處宛如世外桃源的地底溫谷。四周遍植桃林,粉白花苞綴滿枝頭,農舍星羅棋布,清澈溪流繞村而過。田埂間立著幾處刻著前朝古篆的界碑,阿芙辨認出那殘缺字跡,正是「隱桃源」。

  她心頭微微一沉。

  這溫谷看似寧靜祥和,實則是前朝為避亂世逃入地底的遺民村落。此處避世數百年,不知外界改朝換代,更不知外頭的皇權傾軋。但正因與世隔絕,這類封閉聚落對擅入的外鄉人生人有著深入骨髓的防備,一旦被巡夜莊民發現他們身負重傷潛入,極可能會被當成災禍亂棍打死或驅逐出去。

  謝尋撐不過被驅逐的折騰。

  他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身體冷硬得像一塊頑鐵,伏在藤網上連微弱的呻吟都發不出來。

  阿芙伏在草叢中暗自觀察。遠處村道上有三兩持著木叉的莊民打著火把巡視,步履散漫但巡查極為頻繁。村落正中的幾處大宅顯然是村老住所,唯獨村尾臨溪處孤零零立著一間歪斜的黃泥草屋。

  屋檐下掛著一塊斑駁發黑的木牌,歪歪扭扭刻著四個字——懸壺濟世。

  就是那裡。

  阿芙借著田壟和低矮桑樹的遮蔽,屏息凝神,用盡最後力氣將謝尋拖到了草屋後窗下。

  她正要摸索窗栓,破舊的木格窗內忽然傳來一陣古怪的吸溜聲,緊接著是一陣極其誘人的肉香順著窗縫飄了出來。

  阿芙單手扣緊短刃,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屋內的土灶前蹲著一個約莫十七歲的年輕後生。那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沾滿草藥漬的短褐,手裡正拿著兩根長竹筷,兩眼放光地盯著面前一隻咕嘟咕嘟冒熱氣的大黑藥鍋。

  鍋里燉的根本不是藥,而是一整隻肥碩拔了毛的野雞。

  少年一邊吸著哈喇子,一邊手忙腳亂地往裡撒粗鹽,嘴裡念念有詞:「村長爺爺對不住,不是小谷不孝順,這隻老母雞撞死在我藥廬門口,那就是它陽壽已盡,合該入我溫小谷的五臟廟……」

  阿芙眼神一冷,不再猶豫,直接抬手推開了後門,將半死不活的謝尋半拖半拽架進了屋內。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溫小谷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粗陶碗啪嚓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雞湯濺了一地。

  他猛一扭頭,便見一個渾身泥濘、髮絲凌亂、臉色冷如寒霜的女子,拖著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立在陰影里。

  「鬼……山裡的艷鬼吃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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