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大夫
溫小谷臉色瞬間慘白,扯開嗓子就要往大門外衝去喊人。
他若喊出聲,引來村中巡查的長者,等待她和謝尋的只有死路一條。
阿芙右手自發間一抹,拔下一物,在溫小谷張嘴驚呼的剎那,帶著破風聲狠狠抵在了他的咽喉處。
尖銳冰冷的觸感讓溫小谷的聲音戛然而止,嚇得兩腿發軟,險些跪在地上。
「別喊。喊一聲,要你的命。」阿芙的聲音沙啞低沉。
溫小谷驚恐地咽了口唾沫,鬥雞眼往下看去,原本以為是一柄匕首,看清之後眼珠子卻猛地瞪圓了。
抵在他脖頸上的,是一支沉甸甸、通體純金鏤空步搖。
那金簪工藝精巧至極,鳳尾垂落著三串圓潤無瑕的東珠,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奪目的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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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谷避世數百年,尋常莊民連碎銀子都難得一見,何曾見過這般精巧的玩意兒。
溫小谷嘴唇哆嗦著,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雞湯,結結巴巴道:「姑、姑娘,這是純金的?」
「足赤生金。」
阿芙面無表情地收回金簪,順勢拍在旁邊滿是藥渣的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換你閉嘴,再換兩副退熱化膿的生肌猛藥。」
溫小谷撲上去一把抓起金簪,放在嘴裡狠狠咬了一口,牙印清晰可見。
他整張臉瞬間笑得像朵綻開的野菊花,剛才的驚恐全拋到了九霄雲外,連連點頭:「成交,姑娘敞亮,小生溫小谷,祖傳三代行醫,人送外號地底小華佗,別說兩副藥,十副我也包了!」
他做賊心虛地掃了一眼窗外,趕緊反鎖好門窗,隨後指了指內室一側堆滿乾草的暗門:「快,把這位大哥弄進裡面這間屋子。村長那老頭要是知道我私藏外人,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阿芙與他合力將謝尋抬進了隱蔽的小密室中。
密室極其昏暗簡陋,只鋪了一張粗糙的竹榻。四周掛滿了散發泥土氣的藥草篾席,角落裡一盞微弱的油燈如豆。
謝尋躺在冰冷的竹榻上,高熱讓他的呼吸重得像拉風箱,背部的黑紫膿血已經徹底浸透了棉布。
「先看看他的傷。」阿芙冷冷看著溫小谷,「治得好,金簪歸你。」
溫小谷乾笑兩聲:「姑娘放心,不過是跌落山崖的獵戶,我溫小谷從小在崖底摸爬滾打,接骨療傷最是在行……」
他一邊自吹自擂,一邊拿起骨刀剪開謝尋後背早已黏連的衣衫殘片。
可當破爛的布料被徹底揭開,露出那縱貫脊背、深可見骨的創面時,溫小谷的聲音猛地卡在嗓子眼裡。
借著油燈昏黃的光線,只見那深創周圍的骨頭錯位,縱橫交錯的血肉模糊不堪。
溫小谷手中拈著的銀針猛地一顫,啪嗒一聲掉在了滿是血污的草蓆上。
他緩緩轉過頭,皺眉地看向阿芙,聲音有些抖:「這、這傷……我可沒有把握!」
溫小谷那兩隻眼瞪得溜圓,喉結上下滾動,拿著銀針的手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他原本以為就是個從山崖跌落、皮肉擦傷的尋常獵戶,哪成想掀開布料,底下一整條脊梁骨幾乎全被撞得錯位,皮肉翻卷著,這分明是中了崖底最要命的陰瘴陰毒,再加上鈍器或者重力硬生生砸斷了骨節。
這哪裡是跌打損傷,這分明是一隻腳踏進了閻王殿。
溫小谷心裡直打退堂鼓,下意識就想把金簪還回去保命。
可低頭一瞅掌心裡沉甸甸、明晃晃的足赤金簪,那上頭雕著的花鳥珠子在油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他手指頭又像生了根似的,怎麼也捨不得鬆開。
「姑娘……要不,你還是把人抬走吧?」溫小谷哭喪著臉,一邊說一邊還悄悄往袖子裡塞簪子,「這後背爛成一灘泥,氣若遊絲的,萬一死在我這破藥廬里,村長非拿我祭穀神不可!」
阿芙站在一旁,冷靜地看著他。
方才在灶房裡,這少年抓著金簪就放嘴裡狠狠咬,嚇得兩腿打顫卻又捨不得財,眼下明明怕得要死,那隻抓著簪子的手卻死活不肯鬆開半分。
阿芙在宮廷與江湖之間浮沉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眼前這少年根本不是什麼深藏不露的隱士醫修,純粹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貪財又膽小、腦子還缺根筋的半吊子土郎中。
跟這種缺心眼的混不吝硬碰硬,拿刀架著他的脖子,他除了嚇尿褲子把事情搞砸,半點用處都沒有。
對付這種人,順著毛捋,比拿刀子威脅管用得多。
阿芙眼底那層薄涼的殺機無聲隱去。她微微斂起衣袖,甚至略帶歉意地朝溫小谷屈膝淺淺福了一禮,方才冷硬的聲線剎那間化作春水般的溫和:
「方才是我救人心切,言行粗魯,驚擾了小大夫,還望小大夫莫怪。」
溫小谷冷不丁被她這一禮弄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清麗出塵的女子,上一瞬還是個拿純金步搖抵著人喉嚨要命的冷麵羅剎,這一瞬忽然眉眼低垂、聲柔氣順,倒像個知書達理的落難閨秀。
這反差太大,溫小谷後背的汗毛蹭地一下全豎起來了。
他連連後退了兩步,咽了口唾沫,神色驚恐地直擺手:「別、別介。姑娘,你快打住,你剛才拿金簪戳我脖子的時候凶神惡煞的,這會兒突然這麼溫柔體貼,我……我害怕!你別是想先禮後兵,等我治不好就直接剁了我吧?」
阿芙心底略感無奈,面上卻半點不顯,反倒抿唇露出一抹略帶苦澀的溫婉笑意:「小大夫說笑了。我們遭逢大難,被仇家逼落懸崖,若非小大夫心善收留,今夜我們二人便要凍死在荒野之中。你是我們唯一的生路,我怎敢恩將仇報?」
她抬起眼,語氣格外真誠,甚至帶上了幾分捧場:「小大夫方才自稱地底小華佗,祖傳三代行醫,想必骨科醫術定有過人之處。眼下這傷勢兇險,我們自知凶多吉少,小大夫盡力而為便是。治好了,是我二人命不該絕;若是天命難違……這金簪也權當是叨擾小大夫的報酬,阿芙絕不怨你分毫。」
這一番軟話遞得天衣無縫,不僅給足了台階,還把「祖傳神醫」的高帽子穩穩扣在了溫小谷腦門上。
溫小谷那點原本被嚇破的膽氣,在阿芙這一聲聲溫軟誠懇的稱讚里,奇蹟般地迅速膨脹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金簪,又抬頭看了看滿臉信任的阿芙,挺了挺乾癟的胸脯,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咳!姑娘真是個識貨的明白人!其實也不是我不行,主要是村里那些庸人不懂我溫家的絕學!你放心,既然姑娘這麼敞亮,小生今天就算豁出這條命,也得把這位大哥從閻王手裡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