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猛藥生機
「那便全仰仗小神醫了。」阿芙柔聲應和,順從地退到一旁,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狡黠。
溫小谷被這聲「小神醫」叫得飄飄然,轉過身就開始在雜亂的藥架上一通翻箱倒櫃。
「這傷勢,非得用重藥不可!」溫小谷嘴裡念念有詞,手腳麻利地抓起幾個積滿灰塵的陶罐,「先來三錢鎮痛草,再配兩錢薄荷霜……」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黑漆漆的抽屜深處胡亂抓了一把泛著暗紫色的乾燥草根,看也不看就扔進了石臼里,抄起石杵咚咚咚一頓猛砸。
刺鼻辛辣的氣味瞬間在狹小的密室里瀰漫開來。
阿芙站在三步開外,鼻尖微動,眉頭不易察覺地輕輕挑了一下。
那股氣味辛烈如烈酒潑在滾油里,甚至帶著隱隱的灼燒焦糊味。
這藥真的能行嗎?
阿芙抿緊薄唇,冷眼旁觀,並未出聲打斷。
「好嘞,溫氏獨門鎮痛涼膏,起!」
溫小谷得意洋洋地用木刮子鏟起那一大團黑乎乎、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泥,走到竹榻前,看準了謝尋脊椎處最深的那道創口,正準備啪的一聲結結實實扣了上去。
阿芙上前攔道:「慢著,小神醫,要不先試一下藥效?」
溫小谷頓了一下,眼睛一轉,「也好。」
說著他用手指蘸取了一點放在舌尖嘗了一下,隨後道:「就是這個味道,和我爺爺教的一個味道。」
然而,這藥性卻剛烈狂暴到了極點,這藥向來是溫家祖上用來給牛馬接斷骨的烈藥。
藥泥與腐肉相融的剎那,空氣中甚至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昏迷之中的謝尋渾身肌肉猛地劇烈抽搐。
「呃啊——!」
一聲野獸瀕死般的痛苦嘶吼,驟然撕裂了謝尋乾裂的唇齒。
劇烈的灼痛將昏死不知多久的男人從黑暗深淵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謝尋猛地睜開雙眼,眼眶內遍布著可怖的猩紅血絲。他渾身青筋暴凸,脊背如同一張拉滿的鐵胎弓驟然崩緊。
只聽「咔嚓」一聲令人心驚的脆響!
謝尋右手五指猛地扣緊,粗糙堅硬的楠竹榻沿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碎木屑四處飛濺!狂暴的勁風裹挾著瀕死的戾氣轟然席捲,案几上的陶罐瓦碗被震得桌球亂晃。
「我的娘呀!」
溫小谷嚇得三魂出竅、七魄升天,嗷的一嗓子破了音,手裡的木刮子一扔,連滾帶爬地往牆角縮。
榻上的謝尋喉頭翻滾,一口瘀血猛地嗆咳出來。
「謝尋!」一聲清脆冷冽的低喝瞬間穿透了滿室的血腥與狂燥。
阿芙不閃不避,纖細白皙的雙手一翻,借力打力地扣住他剛猛的手腕,借勢整個人俯身前傾,微涼的掌心重重貼上了他滾燙髮硬的面頰。
「謝尋,冷靜,我們安全了。」
她的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又輕又柔,像山間拂過的微風,瞬間落入男人狂暴混沌的腦海中。
謝尋劇烈地喘息著,粗重的喘息聲像是破損的風箱。他眼底翻湧的瘋狂與警惕,在看清那張近在咫尺、清麗脫俗的面容時,如同冰雪遇了暖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消融。
那股駭人的戾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眼底的血紅漸漸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近乎脆弱的迷茫與依戀。
「阿……芙……」
男人緊繃得快要斷裂的身軀驟然軟了下來。他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連撐開眼皮都變得極其艱難,卻依舊執拗地側過臉,將自己滾燙的面頰和乾裂發顫的薄唇,死死埋進了阿芙微涼柔軟的掌心裡。
他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悶哼,像是在狂風暴雨中流浪了太久的孤狼,終於跌進了唯一的避風港。任由滾燙的冷汗浸透了阿芙的衣袖,他只是將臉埋在她手心裡,再不肯挪開半寸。
屋子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只剩下謝尋沉重卻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
阿芙掌心貼著他滾燙的側臉,另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的髮絲,安撫著他緊繃的神經。而她的目光,則落在了謝尋的後背上。
神奇的是,那團被糊上去的烈性藥泥下,大量惡臭黏稠的烏黑膿血正瘋狂地順著脊背往外滲,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原本腫脹發黑的腐肉竟在這霸道藥力的沖刷下迅速消融剝離,露出了底下鮮紅的新肉。
這缺心眼的半吊子,竟然真的把謝尋骨髓里的陰瘴爛毒給生生逼了出來。
縮在牆角的溫小谷顫巍巍地探出腦袋,先是偷瞄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屑,又看了看乖順得像只大貓一樣伏在阿芙掌心裡的謝尋,最後落在那灘惡臭的黑血上。
他眼珠子一轉,心虛地瞥了一眼石臼旁剩下的乾草根,心頭猛地一跳:完了,真拿錯了,那是後山毒死野豬的透骨草!
可一瞧謝尋後背那原本死氣沉沉的爛肉居然開始淌出新鮮紅血,溫小谷愣了愣,隨即長長鬆了一口氣。
想必是恰巧以毒攻毒了,險些砸了招牌。
他麻溜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乾咳兩聲,瞬間換上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
「咳咳!姑娘莫怕,尋常草藥怎能拔出這萬丈深淵的死瘴?唯有下這劑霸道虎狼之藥,以烈火之勢將死血逼出,方能破而後立,你瞧,我算得分毫不差吧?」
阿芙收回手,看著謝尋安穩睡去的面容,心底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轉過身,對上溫小谷那張強裝鎮定、眼珠子卻亂飄的臉,心中好笑,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婉柔和的姿態:
「小神醫手段通神,當真妙手回春。阿芙代他,謝過小神醫救命大恩。」
被這般容色絕麗的姑娘連番誇讚,溫小谷整個人都快飄到天上去了,哪裡還記得剛才自己嚇得鑽牆角的醜態。
他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小事,小事一樁,來,搭把手,我給他敷上真正的止血生肌散,再用乾淨麻布纏好,保准傷口三日內結痂。」
兩人合力將謝尋後背收拾乾淨,重新纏緊了乾淨的布條。
這一番折騰下來,外頭的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天光從石縫透進來,照在溫小谷這間雜亂簡陋的藥廬里,塵埃在光柱中輕輕浮動。
溫小谷洗乾淨了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珠子又忍不住往阿芙身上瞟。
方才一陣手忙腳亂沒顧得上細看,眼下阿芙洗淨了臉上的塵土泥濘,露出一張皎若秋月的清麗面龐。